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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春十三叔 收藏:0 回复:0 点击:3 发表时间: 2026.08.02 00:12:16

第二章 满月酒


  陆时晏收到陈屿白的请柬时,正在处理一个酒精中毒的病人。
  
  病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浑身酒气,躺在平车上大喊大叫,说有人要杀他。两个护士按着他的手和脚,他在平车上挣扎,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陆时晏一边开医嘱一边听他在喊什么—喊的不是“有人要杀我”,是一个名字,“小芳”。他喊了十几遍,嗓子都喊哑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含混的呢喃,像一台快没电的录音机。
  
  陆时晏看着那张被酒精和愤怒扭曲的脸,忽然想起一句话—一个人在最无助的时候喊的名字,一定是他最在乎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最无助的时候会喊谁的名字。
  
  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在南城。
  
  处理好病人,他回到办公室,在桌上看到那个信封。白色,没有任何标识,但右下角用钢笔写了两个小字—“屿白”。他用拆信刀裁开封口,里面是一张请柬,米白色的卡纸,上面印着两棵树,一棵是银杏,一棵是梧桐,根连在一起,枝叶也连在一起。请柬上写着一行字—“陈屿白&沈栀,敬邀。”
  
  下面是时间和地点。不是婚礼,是满月酒。沈栀生了,一个女孩,六斤八两。
  
  陆时晏看着这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介于惊讶和感动之间的东西。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陈屿白在医院天台跟他说的那句话—“沈栀是我的理由。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那时候他觉得那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最深情的告白,现在他觉得那不只是告白,是一个承诺。承诺他会在,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会在。
  
  他把请柬放在桌上,拿起手机,给温以宁发了一条消息:“沈栀生了。女孩。六斤八两。”
  
  她秒回:“真的?”
  
  “真的。”
  
  “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请柬上没写。”
  
  “陈屿白怎么不跟我说?”
  
  “大概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他什么时候给过惊喜?他连求婚都是被沈栀逼的。”
  
  陆时晏看着这条消息,忍不住笑了一下。不是嘴角动一下,是那种—真的、有弧度的、能看到牙齿的、能被称之为“笑”的笑。他想起陈屿白求婚那天,单膝跪在酒店大堂里,手在发抖,戒指掉在地上滚了三圈,沈栀趴在地上追戒指,追到了才想起来说“我愿意”。那画面一点都不唯美,像两个在菜市场抢最后一颗白菜的人。但就是那种笨拙的、不完美的、充满了失误和意外的真实感,让所有人都哭了。
  
  “你笑什么?”温以宁问。
  
  他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笑你形容得好。”然后又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笑他们。”又删掉了。最后只发了一个字:“你。”
  
  发完之后他盯着这个字看了一会儿,觉得太短了,又加了一句—“你形容得好。”
  
  温以宁回了一个笑脸。不是emoji的那种,是用文字拼的那种—“:-)”
  
  他看着这个由三个字符组成的、简陋的、像是九十年代聊天室才会用的笑脸,忽然觉得心里很暖。不是那种被太阳晒的暖,是那种—你在一堆旧物里翻到了一张小时候的照片,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了,但你看着照片里那个笑得没心没肺的自己,忽然觉得,原来我也曾经这么快乐过。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拿起请柬,又看了一遍。
  
  “陈屿白&沈栀,敬邀。”
  
  这两个名字写在一起的时候,他觉得很好看。不是因为名字本身有多美,是因为它们在一起。像两棵树,一棵是银杏,一棵是梧桐,根连在一起,枝叶也连在一起。
  
  他忽然想,什么时候,“陆时晏&温以宁”也能写在一起。
  
  不是请柬上,是任何一个地方。只要能写在一起,他就觉得够了。
  
  ---
  
  温以宁是在下班后收到那条消息的。
  
  不是陆时晏发的,是沈栀。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婴儿的手—很小,小到只有温以宁的大拇指那么大,手指蜷着,像一朵还没完全展开的花苞。皮肤是粉红色的,薄到能看到底下细小的血管,像一片被光穿透的花瓣。手背上有一个小小的窝,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陈稚。小名弯弯。”
  
  “弯弯。”温以宁念出这个名字,念了两遍。第一遍觉得陌生,第二遍觉得亲切,像在叫一个她已经认识很久但从未见过的人。
  
  “为什么叫弯弯?”她问。
  
  “因为月亮弯的时候,是她在对我笑。”
  
  温以宁的眼眶热了。她想起外婆说过的话—月亮弯的时候,是它在对你笑。她想起大一那年,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对着弯弯的月亮说“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月亮没有回答她,但她觉得月亮笑了一下。弯弯的,像一道浅浅的牙印。
  
  “像你。”她回。
  
  “什么像我?”
  
  “笑得像你。”
  
  沈栀发了一个大哭的表情,然后又发了一条—“你什么时候来看她?”
  
  “明天。”
  
  “带陆时晏一起来。”
  
  “他值班。”
  
  “调班。”
  
  “你以为人人都是陈屿白啊,说调班就调班。”
  
  “他不是陈屿白,他是陆时晏。他说调班就能调班。”
  
  温以宁看着这条消息,哭笑不得。她不知道沈栀哪来的自信,但她知道沈栀说的话,十句里有八句是不着调的,剩下的两句总是对的。不是因为她聪明,是因为她敢说。她敢说别人不敢说的话,做别人不敢做的事,爱别人不敢爱的人。她活得像一团火,烧得旺,亮得刺眼,但靠近了会觉得暖。
  
  “我问问。”她回。
  
  她给陆时晏发了一条消息:“沈栀让我们明天一起去看弯弯。”
  
  “弯弯?”
  
  “陈稚。小名弯弯。”
  
  “好名字。”
  
  “你明天能调班吗?”
  
  “能。”
  
  “你不是说不能吗?”
  
  “我没说。”
  
  “你心里说了。”
  
  陆时晏没有回这条消息。过了大概一分钟,他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急诊科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的雨停了,天还没有完全黑,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淡紫色的光,像一幅被水洗过的水彩画。窗台上放着一个纸杯,杯壁上有一圈水渍,已经干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色印记。
  
  温以宁看着这张照片,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想起母亲走后,她在床头柜上看到的那个玻璃杯。杯壁上有一圈干了的水渍,白色的,很淡,像一道快要消失的伤疤。她那时候想,这是妈妈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一圈干了的水渍。没有任何意义,只是一个人曾经存在的证明。
  
  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张照片。窗台上的纸杯,杯壁上的水渍,淡紫色的天空。她不知道陆时晏为什么要拍这张照片,但她觉得她知道。
  
  因为那是他看到的、想让她也看到的、某个瞬间里的永恒。
  
  她回了一个字:“安。”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到窗前。金融大厦顶楼的广告牌又亮了,女明星的笑脸在雨后的夜空中显得有些疲惫,像一个人加班到很晚还要对着镜头微笑。温以宁看着那张笑脸,忽然觉得她不讨厌那个广告牌了。
  
  不是因为它变好看了,是因为她习惯了。习惯了在每一个看不到月亮的夜晚,看那张假笑的脸。它不会说话,不会回应,不会对你说“我在”。但它在那里,在每一个你抬头就能看到的地方,用一种你不需要回应的方式告诉你—天黑了,但还有光。
  
  不管那光是真是假,只要还有光,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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