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等待
台风“海葵”登陆南城的那天晚上,温以宁在呼吸内科值夜班。
窗外的风把金融大厦顶楼的广告牌吹得摇摇欲坠,女明星的笑脸在雨幕中时隐时现,像一张被水泡烂的海报。雨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是从侧面横扫过来的,砸在窗户上,发出密集的、像机关枪扫射一样的声响。走廊里的灯闪了几下,灭了,应急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把整层楼照得像一个巨大的暗房。
“温医生,十二床的血氧掉到八十八了。”小周从病房里跑出来,白大褂的扣子又系歪了—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温以宁已经见了几十次。
温以宁放下手里的评估报告,站起来。报告写到一半,最后一页是十二床的入院评估,患者姓名赵淑芬,六十七岁,慢阻肺终末期,住院十一周,体重从入院时的一百一十斤掉到了八十二斤。她在“心理状态”一栏写了四个字—“拒绝沟通”,然后被小周叫走了。
十二床在走廊最东边的拐角处,窗户朝北,看不到金融大厦的广告牌,只能看到对面居民楼顶楼的违章建筑和一棵被风吹得快要折断的梧桐树。赵淑芬半靠在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嘴唇发紫,指甲也发紫,整个人像一截被泡在水里太久的木头。
“赵阿姨,你哪里不舒服?”温以宁走到床边,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和老人的眼睛平齐。
赵淑芬没有说话。她的眼睛盯着天花板,像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东西。温以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盏日光灯和一小片水渍—形状像一个正在融化的星星。
“赵阿姨,你能听到我说话吗?能听到就眨一下眼睛。”
赵淑芬没有眨眼睛。她的眼皮像两扇生了锈的门,关着,怎么都推不开。但她的嘴唇在动—很轻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翕动,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在拼命呼吸。
温以宁把耳朵凑过去。
“圆圆。”赵淑芬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圆圆来了吗?”
温以宁的鼻子酸了。
“圆圆在来的路上。”她说,“外面刮台风,飞机延误了。但她一定会来的。”
赵淑芬的眼睛动了一下。不是眨,是一种更缓慢的、更像是在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用力推了一下然后终于推开了一点点缝隙的动。那个缝隙很小,小到只能透进一丝光,但就是那一丝光,让她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内容—不是清醒,是一种比清醒更深的东西,像是在一片漆黑的深海里,忽然看到了水面上的月亮倒影,知道光在那里,只是太远了。
“她会来?”赵淑芬问。
“会。”温以宁握住她的手,“她在来的路上。你再等她一下,好不好?”
赵淑芬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在温以宁的掌心里轻轻勾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叶的重量,但温以宁感觉到了。那是她在这个老太太身上看到的第一个主动的、有意识的、向着另一个人的动作。住院十一周,赵淑芬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一句完整的话,没有叫过任何人的名字,没有主动握过任何人的手。所有人都以为她听不到了、感知不到了、把自己关进了那个只有她一个人的、小小的、黑暗的壳里。
但她在等。等她的女儿。
台风天,飞机停航,高铁停运,高速公路封了。圆圆在两千公里外的深圳,她请了假,买了最早一班航班的票,但航班取消了。她改签了下午的高铁,高铁也停了。她在电话里哭了,说“妈,我来不了了”。温以宁听到她在电话那头哭的声音—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着声音的、不想让别人听到的、像一个大人躲在厕所里偷偷哭的那种哭。
温以宁跟她说:“你跟她说句话吧。她能听到。”圆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妈,你等我。我一定会来的。”
温以宁把这句话转述给赵淑芬的时候,赵淑芬的眼睛又动了一下。那个动作比刚才更大了一些,像那扇生了锈的门又被推开了一点。她看到赵淑芬的嘴唇在动,但这一次没有发出声音。她在说一个名字—“圆圆”。一遍又一遍,像一台老旧的录音机,磁带还在转,但声音已经快听不到了。
温以宁在病房里坐到凌晨两点。赵淑芬的血氧从八十八掉到了八十五,又掉到了八十二。值班医生来看了,调整了氧气流量,加了一些药,但效果不明显。他把温以宁拉到走廊里,低声说了一句:“可能就是今晚了。”
温以宁站在走廊里,应急灯昏黄的光把她的影子钉在地上,像一枚快要脱落的图钉。
她拿出手机,给陆时晏发了一条消息。
“十二床的奶奶在等她女儿。台风天,来不了。她说她会来,但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凌晨两点,她以为他睡了。但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就显示“已读”。然后他回了一条语音。她没有点开,她知道他会说什么—他不会说“别难过”,不会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会说那些她每天对来访者说的、正确的、有用的话。他只会说三个字:“我在。”
她点开语音。不是三个字,是一阵很长的沉默。沉默里有风声,有雨声,有很远很远的、她分辨不出来的、像是某个病房里心电监护的滴滴声。沉默大概持续了十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秘密。
“温以宁,你不是一个人。”
温以宁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无声地流,是那种控制不住的、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的哭。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哭声在走廊里回荡,被台风的声音吞没了。
她哭了大概两分钟。然后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推开十二床的门。
赵淑芬还在。血氧八十二,心率一百一十,呼吸三十次。她的眼睛闭着,但嘴唇还在微微翕动。
“圆圆。”
温以宁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
“赵阿姨,圆圆在来的路上。你再等等她。”
赵淑芬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又勾了一下。这一次比上一次更轻了,轻到温以宁几乎感觉不到。但她感觉到了。因为她一直在等,一直在等那个动作,像在等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落,但你知道它会落,所以你一直仰着头,一直看着,一直等。
赵淑芬是在凌晨四点十二分走的。
走之前,她的眼睛忽然睁开了。很亮,亮得不像是这个身体能发出来的光。那种亮不是生命体征的回升,不是回光返照,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一个人在漫长的、黑暗的隧道里走了很久很久,终于在出口处看到了光。她的嘴唇动了,不是“圆圆”,是另一个词。
“来了。”她说。
温以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病房门口什么都没有,只有应急灯昏黄的光和走廊里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输液架。但赵淑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个人影,一个只有她能看到的、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走来的、越来越近的、终于到了她面前的人影。
她闭上了眼睛,嘴角微微上翘。
监护仪上的心电图变成了一条直线。
温以宁站在床边,手里还握着赵淑芬的手。那只手还是温的,但正在以一种她能感觉到的速度慢慢变凉。像一杯刚泡好的茶,你看着热气从杯口升起来,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她没有松开那只手。她只是握着,握着那只正在离开这个世界的、属于一个叫赵淑芬的老太太的、瘦得只剩下骨头和一层薄薄的皮肤的手。
她握着它,像握着一片马上就要被风吹走的叶子。
圆圆是第二天中午到的。
她从机场直接打车到医院,身上的衣服还是深圳的夏装—一件短袖T恤和一条牛仔短裤,脚上穿着一双凉鞋,头发被风吹得乱成一团。她的眼睛红肿,但没有泪。大概是在来的路上已经把眼泪流干了,剩下的只有一种麻木的、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的、不知道该做什么的表情。
温以宁在医院门口等她。
“我妈呢?”圆圆问。
温以宁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圆圆的手。圆圆的手很凉,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甲油,甲油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本来的颜色。
圆圆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她看了很久,久到温以宁以为她在数自己的手指。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温以宁。
“她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说了。”温以宁说。
圆圆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希望,是绝望里最后一点力气拼出来的光。像在废墟里找了很久的人,忽然听到了一声很轻很轻的敲击声,不知道是敲击声还是自己的心跳,但不管怎样,她要走过去看一看。
“她说什么了?”
“她说,‘来了。’”
圆圆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安静的,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温以宁的手背上,烫的,比任何人的眼泪都烫。她哭的时候没有出声,嘴唇紧紧抿着,肩膀在抖,但就是不发出声音。她大概已经习惯了不发出声音—在飞机上不能哭,在出租车上不能哭,在医院门口不能哭,在所有需要她保持体面的地方都不能哭。她忍了太久,忍到已经忘了怎么哭出声来。
“她是在等我。”圆圆说,“她知道我来了。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温以宁说。
圆圆靠在医院门口的柱子上,哭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说了一句让温以宁没想到的话。
“温医生,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握住她的手。”圆圆说,“她走的时候,不应该是自己一个人。”
温以宁看着圆圆那张被眼泪糊得乱七八糟的脸,心里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感觉。她想起肖阿姨的女儿,想起她在走廊里靠墙站着,手里拿着那封母亲写给她的信,读了一遍又一遍。她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她走的时候,自己没能握住她的手。
有些遗憾是补不回来的。
但有些遗憾可以。
她握住了赵淑芬的手。她替圆圆握住了。不是因为她是谁的女儿,不是因为她是谁的替代品,只是因为在那个瞬间,那只手需要一个温度。不管是谁的,只要有温度就行。她给了。她把陆时晏教她的、把苏敏教她的、把那些来访者和病人家属教她的—把所有的温度都放在了那只手里,然后传递给了那个即将离开的人。
圆圆走了。她说她会回来办手续,但现在她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温以宁看着她走进雨里,没有撑伞,就那么淋着雨走了。她的背影很小,在台风天的雨幕中几乎看不清,但她走得很直,背挺得很直,像一个被风吹了很久但还没有倒下的稻草人。
温以宁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转角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还有赵淑芬手指勾过的痕迹—不是物理上的痕迹,是心理上的。那个很轻很轻的、像落叶一样的触感,还残留在她的掌纹里,像一枚被压平的、干燥的、一碰就会碎的标本。
她把手合上,像合上一本书。
然后她转身,走回办公室,继续写那份没写完的评估报告。
她在“心理状态”那一栏把“拒绝沟通”四个字划掉了,改成了“在等”。
只两个字,但她觉得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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