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晏从北京回来的那天,南城下雨了。
雨不大,细细碎碎的,像盐粒一样从天上撒下来。温以宁站在到达口等他,手里撑着一把透明的雨伞,伞面上有细密的水珠,在路灯下闪着光。
她看到他从到达口走出来。穿着那件黑色的薄外套,背着那个破了一个洞的书包,书包带还是一边长一边短。他瘦了,比两周前更瘦了,颧骨的线条更明显,眼睛下面的青黑色更深了。但他看到她的那一刻,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很用力的、刻意的笑,是那种自然而然的、像水往低处流一样的笑。
温以宁走过去,把伞举高,罩住两个人。
“你回来了。”她说。
“嗯。”
“研修班怎么样?”
“还行。”
“学到东西了吗?”
“学到了一些。”
“什么?”
陆时晏想了想。
“心肺复苏的按压深度,国际标准从五厘米改成了六厘米。”
温以宁看着他,哭笑不得。
“你就学到了这个?”
“还学到了一些别的。”
“什么别的?”
陆时晏沉默了一下。雨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一个人在低声说着什么。远处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两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
“学会怎么不一个人扛了。”他说。
温以宁的眼眶红了。
“你学会了?”
“在学。”
“学得怎么样?”
“刚开始。还在练。”
温以宁看着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但不是以前那种凉了。以前的凉是冷的、硬的、像冰块一样的凉。现在的凉是温的、软的、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豆腐一样的凉—还是凉的,但有了温度,只是还没升上来。
“那你慢慢练。”温以宁说,“我陪你练。”
“好。”
两个人撑着伞,走进雨里。
雨越下越大,伞面上的声音从沙沙声变成了噼里啪啦的声音。温以宁的肩膀被淋湿了,陆时晏的背包也被淋湿了,但两个人的手一直握在一起,没有松开。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温以宁忽然停下来。
“陆时晏。”
“嗯。”
“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给我打伞的时候?”
陆时晏想了想。
“图书馆门口。下雨了,你没带伞。我把伞给你了,自己淋回去。”
“你知不知道你后来感冒了三天?”
“知道。”
“你发烧到三十八度五,还不去医院。”
“自己吃了药。”
“你吃的是我买的药。”
陆时晏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十二块八。”他说,“你还记得吗?”
温以宁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当然记得。十二块八,一盒日夜百服宁。她把药送到他宿舍楼下,托江屿带上去。他收到之后发消息问她多少钱,她说十二块八。他说“我没有八毛”,她说“那一块不用找了”,他说“我不欠别人”。
然后她说“那你请我喝杯奶茶吧”。
然后他说“好”。
然后他们就在一起了。
一切的一切,都始于那盒十二块八的药。
“你还欠我一块钱。”温以宁说。
“记得。一直没还。”
“为什么不还?”
陆时晏看着她,目光很深。雨从伞沿上滑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砸出细小的水花。
“因为还了,就没有理由请你喝奶茶了。”
温以宁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无声地流,是那种控制不住的、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的哭。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哭那一块钱,哭那盒药,哭那年的大雨,哭他在雨里淋了三天感冒了也不去医院,哭他在电话里说“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
她哭的是—他们已经走了这么远。
从银杏大道到呼吸内科走廊,从南城到北京,从“我不欠别人”到“我们的债”。他们走了这么远,路过了那么多人和事—沈栀和陈屿白的婚礼,许眠的画室被砸,肖阿姨的信,那个老人没能救回来的心跳,北京看不到月亮的夜空。他们路过了所有这些,然后还是在一起的。
“陆时晏。”她哭着说。
“嗯。”
“那一块钱你不用还了。”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给我够多了。”
陆时晏伸出手,用拇指帮她擦了眼泪。他的指腹上有茧,擦过她的脸颊时有一点粗糙,但很暖。他的手指停在她的颧骨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不够。”他说,“还可以给更多。”
温以宁看着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雨还在下。伞面上的声音从噼里啪啦变成了哗啦哗啦。风很大,把雨吹到两个人身上,淋湿了他们的衣服和头发。但他们都没有动,就那么站在雨里,面对面看着对方,像两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根已经扎得很深了。
风还在吹,雨还在下。
但他们不会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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