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五点,出医院大门往右走五百米。
那家饺子馆很小,门口挂着一个褪色的红灯笼,玻璃窗上贴着“手工水饺”四个字,字是红色的,已经褪成了粉色。店里只有六张桌子,桌上铺着一次性塑料桌布,白底蓝格纹的,有些桌子上的桌布破了洞,用胶带贴了一下。
温以宁和陆时晏坐在最里面的位置。桌子很小,两个人的胳膊肘会碰到。碰到了也不会挪开,就那么轻轻挨着,像两个不需要太多距离的人。
“两碗猪肉白菜饺。”陆时晏对老板娘说。
“大碗小碗?”老板娘嗓门很大,笑起来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菊花。
“一大一小。”
“好嘞。”
饺子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把两个人的脸都蒸得雾蒙蒙的。透过那层雾气,温以宁看到陆时晏拿起醋壶,在她的碗里倒了醋,又在自己碗里倒了醋。他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已经倒了一千遍。他记得她吃饺子要放醋,但不知道放多少,所以每次都是先少倒一点,然后把醋壶放在她右手边,让她自己加。
“你这个人。”温以宁拿起醋壶,又加了小半碗醋,“每次倒醋都倒那么少。”
“怕你嫌酸。”
“我什么时候嫌过酸?”
“上次。”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
陆时晏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他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咬了一口。饺子的汤汁从咬开的口子里流出来,混着醋的味道,在嘴里化开。他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吗?”温以宁问。
“好吃。”
“你说什么好吃?”
“饺子。”
“我问的不是饺子。”
陆时晏的筷子停了一下。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被看穿的慌乱,是被看穿之后反而轻松的、像卸下了什么重担一样的释然。
“和你一起吃饺子,好吃。”他说。
温以宁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以后能不能多说这种话?”
“什么话?”
“就是这种……听起来很普通,但回头一想会觉得心里很暖的话。”
陆时晏想了想。
“食堂今天的西红柿炒蛋,鸡蛋比西红柿多。”
“这也算?”
“你不是说听起来普通、回头一想心里很暖吗?”陆时晏说,“我觉得鸡蛋比西红柿多,就是一件很暖的事。”
温以宁看着他,哭笑不得。
“陆时晏,你是不是在逗我?”
“没有。”他说,“我在认真回答问题。”
“你认真回答问题的样子就像在逗我。”
“那我不回答了。”
“不行,你得回答。”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老板娘端着一盘刚煮好的饺子从他们身边经过,听到他们在说话,笑了笑,说了一句“小两口感情真好”,然后走过去了。
温以宁的脸红了。
陆时晏的耳朵也红了。
两个人低着头吃饺子,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的沉默,是那种—太满了的、装不下的、只能沉默的沉默。像一个人在月光下走路,什么都不用说,因为月光已经替你说了一切。
吃完饺子,走出饺子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北京的秋天晚上很凉,风吹在脸上干干的,能闻到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和马路上汽车尾气的味道。温以宁搓了搓手,哈了一口气,白雾在路灯下散开,像一朵小小的云。
陆时晏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我不冷。”温以宁说。
“你的手都红了。”
“那是刚才吃饺子辣的。”
“饺子不辣。”
“我蘸了辣椒。”
“你没蘸。”
温以宁看着他,想说什么,但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把他的外套裹紧了一点,外套上有他的味道—消毒水、洗衣液、还有一点饺子馆的醋味。她把脸埋进外套的领口里,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从鼻腔一直暖到胃里,像喝了一口刚煮好的姜汤。
“陆时晏。”她闷闷地说。
“嗯。”
“你后天就回去了?”
“嗯。研修班还有两天。”
“那我明天先回去。”
“好。”
“你回去的时候在飞机上给我发消息。”
“好。”
“落地了也发。”
“好。”
温以宁看着他,看着他站在路灯下,脸上的表情淡淡的,但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从他眼睛里发出来的,是路灯的光落在他的眼睛里,又被什么东西折射了一下,变成了一种更柔和、更温暖的色调。像月光照在湖面上,不是月亮在发光,是湖面在反射月亮的光。
“陆时晏。”她叫他。
“嗯。”
“你会没事的。”
“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吗?”
陆时晏沉默了一下。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到眼睛上。他没有伸手去拨,就那么让它遮着,像一个不想被人看清表情的人在最暗的角落里躲着。
“温以宁。”他说,“你上次跟我说,我不需要一个人扛。”
“嗯。”
“我现在告诉你,我一直在扛。不是不想放下,是不敢。我怕我放下了,就再也拿不起来了。”
温以宁看着他,眼泪涌了上来。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但这一次她没有用自己的手去暖他。她只是握着,用自己的凉去和他的凉汇合。两双凉手握在一起,没有变暖,但也没有更凉。它们只是靠在了一起,像两块来自不同地方的冰,在同一个杯子里慢慢融化。
“拿不起来了就不拿了。”温以宁说,“我帮你拿。”
陆时晏看着她,眼睛里的那些东西—那些沉在水底很久很久的、他以为永远不会浮上来的东西—终于涌了出来。不是眼泪,是一种更深的光。像海底的火山喷发,把冰冷的海水烧得滚烫,那些蒸汽从水面上冒出来,变成了一朵很小很小的云。
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他的怀抱很紧,紧到她的脸被压在他的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咚,咚,咚,比平时快了很多,但不是那种紧张的快,是那种—太久没见到你、终于见到你了、不想再松开的快。
“温以宁。”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
“嗯。”
“别走了。”
温以宁把脸埋在他胸口,眼泪浸湿了他的T恤。她没有回答“好”或“不好”,只是把手臂环过他的腰,抱紧了一点,又紧了一点,像要把自己嵌进他的身体里,变成他身体的一部分,变成他再也推不开、放不下、忘不掉的一部分。
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铺满落叶的街道上。风吹过来,树叶沙沙作响,像在说悄悄话。
她闭上眼睛。
她想,从南城到北京,两千公里。她来了。他会回去的。不是因为他必须回去,是因为那里有她的出租屋、她的折叠桌、她的圆珠笔、她的月光处方。那里才是他们两个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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