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晏是在研修班第四天接到陈屿白电话的。
“你什么时候回来?”陈屿白的声音不太对,比以前沉,像一块石头压在了电话线上。
“下周日。”
“能提前吗?”
陆时晏的手指在咖啡杯上停了一下。他正在去教室的路上,北京的九月早晨很凉,风吹得他卫衣的帽子簌簌地响。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和医生,每一个人都行色匆匆,脸上带着一种“我在赶时间”的表情。
“怎么了?”
陈屿白沉默了一下。那种沉默不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是他在想怎么说才能不让陆时晏太担心。
“上次那个食物中毒的案子,家属来医院闹了。”他说,“一个老人死了,家属觉得是医院的错。”
陆时晏的心沉了下去。
“什么老人?”
“你还记得那天心脏骤停的那个吗?六十七岁,女,亚硝酸盐中毒,你们抢救了四十多分钟救回来了,但转到ICU之后情况一直不好,三天前走了。”
陆时晏记得。他怎么可能不记得,那个老人的心电监护从直线恢复到有波形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那种“从死神手里抢回一条命”的感觉太强烈了,强烈到他必须在洗手池边站很久才能让自己的手不再发抖。
“家属说,是我们在抢救的时候用药不当,导致老人的肝肾功能受损,最后死在了ICU。”
“用药记录呢?”陆时晏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握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很清晰。
“都在。没有任何问题。”陈屿白说,“但家属不认。他们请了律师,要起诉医院。”
陆时晏站在教学楼门口,北京的风吹在他脸上,干燥的,凉的,带着北方秋天特有的那种尘土味。他看着面前那些行色匆匆的人,觉得他们离他很远,远到像在看一部被静了音的电影。
“他们会来找你谈话。”陈屿白说,“医院会配合,你如实说就行。你没做错任何事。”
“我知道。”
“但你要做好准备。家属可能会来找你。”
陆时晏没有说话。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串数字—陈屿白的号码,他存的名字是“陈师兄”,三年了没改过。他想,三年前他刚进急诊科的时候,陈屿白跟他说过一句话:“当医生,最难的不是治病,是面对家属。”他当时不太懂,现在懂了。治病有指南,有流程,有无数前辈总结好的经验。但面对家属没有。每一个家属都是不一样的,每一种悲伤都是不一样的,你不可能用同一个公式去应对所有的眼泪。
“我知道了。”他说。
他挂了电话,走进教学楼。
教室在三楼,他迟到了两分钟。台上的讲者正在讲“急诊危重症的早期识别”,PPT上是一张心电图,ST段抬高得像一座山。他在最后一排坐下来,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他的手指在笔记本的纸面上停了一下。纸面上有一个蓝点,是圆珠笔漏墨留下的,小小的,像一滴眼泪。
他看着那个蓝点,脑子里想的是那个老人的家属—他们是什么时候知道老人走了的消息的?是在电话里还是当面?有没有人在他们身边?他们哭的时候有没有人递纸巾?这些问题和PPT上的心电图没有任何关系,但他控制不住不去想。
他把那个蓝点用笔涂成了一个实心的圆。
然后他翻到下一页,开始记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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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以宁是在两天后知道这件事的。
不是陆时晏告诉她的,是沈栀。沈栀挺着五个月的肚子,坐在温以宁出租屋的折叠桌前,手里拿着一个橘子,剥得很慢,橘皮被她剥成了一条连续不断的螺旋,挂在手指上像一条橙色的弹簧。
“陈屿白说,那个家属在医院门口拉横幅了。”沈栀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嚼,皱了皱眉—酸的,“‘庸医杀人,还我母亲’,白底黑字,好多人围观。”
温以宁的手指收紧了。
“陆时晏知道吗?”
“知道。陈屿白跟他打电话了。”沈栀看着手里剩下的橘子,想了想,又塞了一瓣进嘴里,这次更酸,她整个人抖了一下,“他说陆时晏反应很平静,就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他知道之后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沈栀把橘子放在桌上,看着温以宁,“你了解他,他就是这样的人。天塌下来他都说‘没事’。”
温以宁没有说话。她当然了解他—他就是这样的人。天塌下来他说“没事”,被病人家属打了他说“没事”,自己发着高烧给病人做手术他说“没事”,做临床试验志愿者住院七天出来瘦了五斤他说“没事”。所有的“没事”背后都是“有事”,他只是不会说,或者说他已经忘了怎么说了。
“他人呢?”温以宁问。
“在北京。研修班还没结束。”
“我知道他在北京。我是说,他这几天有没有异常?比如不回消息,或者回得很慢,或者只说一两个字。”
沈栀想了想。
“陈屿白说他最近几天回消息确实比以前慢了。但不是那种不想回的慢,是那种—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的慢。”
温以宁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没什么东西,一瓶辣椒酱、半棵白菜、几个鸡蛋、一盒快过期的牛奶。她把牛奶拿出来,看了一眼保质期—还有两天。她拧开盖子,闻了闻,没有异味,倒了一杯,放进微波炉。
微波炉嗡嗡地转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她的脸上。她靠在料理台上,双手抱着胳膊,指甲陷进手臂的皮肤里,留下几道浅浅的白印。
她不是生他的气。她是在气自己—气自己不能在他身边,气自己只能通过别人知道他的事,气自己每次问他“你还好吗”他都回“还好”,而她明知道是假的也不知道该怎么拆穿。
微波炉叮了一声。
她把牛奶拿出来,杯子烫手,她用袖口垫着端到桌上。
“我去北京。”她说。
沈栀看着她,没有说“你疯了吧”,没有说“你工作怎么办”,没有说“你去了能干嘛”。她只是点了点头,把那瓣酸橘子在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
“去吧。”她说,“他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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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以宁在当天晚上订了去北京的票。
火车是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的,她想订飞机,但太贵了。高铁二等座五百二十三块,是她大半个月的伙食费。她盯着支付页面看了几秒,点了“确认支付”。
她把行程截图发给了陆时晏。
“明天到北京。我去找你。”
发完之后她等了一会儿,屏幕上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去收拾行李。她只带了一个双肩包,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那件深灰色的卫衣—她想还给他,但最后还是塞进了包里。
收拾完行李,她拿起手机。
他回了。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北京的太阳,快要落山了,把半边天烧成了橘红色。照片下面有一行字:“北京的落日很好看。你来了我带你去看。”
温以宁看着这张照片,鼻子酸了。她不在乎北京的落日好不好看,她只想确认他还是那个他—那个会在急诊室抢救完病人之后给她发消息说“都救过来了”的他,那个会煮一碗很难吃的面然后说“下次煮好一点”的他,那个说不出一句“我想你”但会拍一张落日给她看的他。
她把照片存进了手机里那个叫“月光”的相册。相册里已经有几百张照片了—食堂的糖醋排骨、医院花园的长椅、那锅盐放多了的汤、他写在卡片上的“你是我的月光处方”。每一张都是他们之间的一块碎片,拼在一起就是一幅完整的画。
她看着那幅画,在心里说了一句话:“陆时晏,你等着。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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