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画室被砸
九月三日晚,南城。
温以宁在出租屋里收拾碗筷。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一副是她的,另一副是空的。空碗对面的椅子上放着陆时晏常穿的那件深灰色卫衣,领口磨得起毛球了,但她没洗。不是懒,是不想洗掉上面残留的他的味道—消毒水、洗衣液、还有一点点她说不清但一闻到就觉得安心的味道。
她把这件卫衣从衣柜里拿出来三次,又放回去三次。拿出来是因为想他了,放回去是因为觉得自己太矫情。最后她找了个折中的办法—把卫衣搭在椅背上,假装他随时会回来穿上它,去厨房给她热牛奶。
手机响了。
不是陆时晏。是许眠。
“以宁,你能来一趟吗?”许眠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那种努力让温以宁的心揪了一下,“我的画室……被人砸了。”
温以宁到的时候,城中村的巷子里站了好几个人。有邻居,有围观的路人,有两个穿着制服的辅警。许眠站在画室门口,穿着一件沾满颜料的长袖T恤,手里拿着一支画笔—大概是听到动静的时候正在画画,来不及放下就跑出来了。
画室的玻璃门碎了一半,碎玻璃散落在门口,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门口的墙壁上被人用红色油漆喷了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刻的一样清晰—“欠债还钱”。
温以宁走过去,握住许眠的手。许眠的手在发抖,但不是冷的抖,是那种愤怒和恐惧混在一起、不知道哪个更多的抖。
“怎么回事?”
许眠摇了摇头,嘴唇在发抖,但她的眼神是直的,没有躲闪,没有逃避,就那么直直地看着那面被喷了字的墙。
“我爸的债。”她说,声音很轻,“他赌了很多年。我以为他戒了,去年他说戒了。但他没有。”
温以宁没有追问。她不需要追问。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家庭—一个人的赌,变成一家人的债。她自己的父亲欠的是生意的债,不是赌债,但那种被债主找上门的感觉是一样的。电话响的时候心脏会猛地一缩,门铃响的时候会先想到是不是债主,每一笔收入到手的第一反应不是“我能买什么”而是“这笔钱该还谁”。
“你爸呢?”她问。
“走了。”许眠看着那面墙,“电话打不通,不知道去哪了。”
“你妈呢?”
“早就跟他离婚了。她现在在老家,身体不好,我不敢跟她说。”
温以宁看着许眠,心里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她认识的许眠是那个戴着圆框眼镜、说话轻声细语、总是坐在角落里画画的女孩子。她以为许眠的安静是因为性格内向,是因为喜欢画画的人本来就话少。但现在她知道了,许眠的安静是一种保护色。她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小到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小到债主不会想起她爸爸还有一个女儿。
她缩了太多年。现在债主找到了她的画室,她缩不了了。
“多少钱?”温以宁问。
许眠沉默了一下。
“十五万。”
温以宁的手指收紧了。
“我会想办法的。”许眠说,“画室的画能卖一些,我接了一些插画的单子,慢慢还。”
“许眠。”
“嗯。”
“你不需要一个人扛。”
许眠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支画笔。笔尖上沾着蓝色的颜料,已经干了一半,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她用手指摸了摸笔尖,干掉的颜料碎成了粉末,沾在她的指腹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的蓝色雪花。
“我不想麻烦你们。”她说,“你们都有自己的难处。”
“朋友不是用来‘不麻烦’的。”温以宁说,“朋友是用来麻烦的。”
许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安静的,眼泪一颗一颗地掉,落在她的手背上,把那些蓝色的粉末冲开了,像雨滴落在一幅还没有干透的画上,把颜色化开,变成另一种颜色。
温以宁把她拉进怀里。许眠靠在她肩膀上,肩膀一抖一抖的,但没有出声。她哭得太安静了,安静到温以宁几乎听不到她的哭声。但她的眼泪是热的,透过温以宁的衬衫,烫在她的锁骨上。
那些泪很烫。不是烫在皮肤上,是烫在心里。
温以宁想起大二那年,许眠分手的时候,也是这样哭的。安静地、克制地、像怕给别人添麻烦一样地哭。那时候她以为许眠哭的是那个摔碎她眼镜的男生,现在她知道了,她哭的不是任何人,她哭的是她自己。哭自己为什么总是遇到错的人,哭自己为什么总是扛不住,哭自己为什么已经这么努力了还是不够。
“许眠。”温以宁说,“你画室被砸的事,我来想办法。”
许眠从她肩膀上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着她。
“你帮不了我。”她说,声音很轻,不是在拒绝,是在陈述一个她早就学会的事实—没有人能帮她,她只能靠自己。
“你上次跟我说,让我不要一个人扛。”许眠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温以宁,你也是。你也不要一个人扛。”
温以宁看着许眠那双红肿的、但没有躲闪的眼睛,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她一直在跟别人说—“你不需要一个人扛。”
但她自己一直在扛。
扛父亲的债,扛弟弟的学费,扛陆时晏借给她的十二万八千块,扛那些来访者丢给她的悲伤。她把所有东西都扛在肩上,像一个永远不会累的搬运工。但她不是不累,是不敢停下来。因为她怕一旦停下来,那些东西就会塌,把她埋在下面。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但许眠看到了。那个安静的、透明的、总是坐在角落里画画的许眠,看到了。
“我知道了。”温以宁说。
“你真的知道吗?”
“真的。”
许眠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确认—确认她在说真话,确认她不是在敷衍,确认她真的听到了。
“那你回去吧。”许眠说,“很晚了。”
“你呢?”
“我在这里待一会儿。”许眠看着那面被喷了字的墙,“我想把这些字画掉。”
温以宁看着那面墙。“欠债还钱”四个字是用红色油漆喷的,油漆还没干透,在路灯下泛着湿润的光,像刚刚流出来的血。许眠要用什么颜色才能盖住这些字?蓝色。大海的蓝色。她把墙上的海浪画得很深很深,深到能淹没一切。包括这些字,包括那些债,包括那些她不想再记起的事情。
“好。”温以宁说,“画完了拍照给我看。”
“好。”
温以宁转身走了。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回过头。许眠已经蹲在那面墙前面了,手里拿着画笔,正在调色。她的背影很小,路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铺满碎玻璃的地上。
那个影子是一个提醒—她也需要被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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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以宁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她洗完澡,坐在床上,打开手机。陆时晏的对话框里有一条新消息,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北京的夜空—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一层厚厚的灰蒙蒙的云。照片的角落里有一角建筑物的屋顶,是那种老式的灰色瓦片,在路灯的照射下泛着暗淡的光。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北京的晚上看不到月亮。”
温以宁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她知道他为什么拍这张照片。不是因为他觉得北京的夜空好看,是因为他想让她知道,他在的地方看不到月亮,但他还是抬头看了。因为他答应过她,每天都会抬头看看月亮,提醒自己—有人在等他回去。
她回:“那你早点休息。”
“你也是。”
“晚安。”
“安。”
她看着那个“安”字,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关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天花板上的裂缝在夜里看得更清楚了,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她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很多念头—许眠的债、陆时晏在北京吃得好不好、父亲下次复查是什么时候、肖阿姨的女儿有没有从悲伤里走出来、她自己的存款还差多少才能凑够一万块。
所有的念头像碎掉的珠子一样在脑子里滚来滚去,捡起这颗掉了那颗,永远捡不完。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陆时晏的味道。不是他的卫衣,是她自己的枕头。但他的味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渗进来了,可能是他每次来的时候都会在这个枕头上靠一会儿,可能是他头发上的消毒水味落在了枕套上,可能是她的嗅觉已经学会了在他不在的时候制造他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到许眠画室里那面墙。墙上的“欠债还钱”四个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海。很深很深的蓝色的海,浪花是白色的,天上有月亮,月亮的倒影在海面上碎成了无数片,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
她站在那片海面前,看着那些碎掉的月光,忽然觉得那些碎片很美。不是因为它们碎了,是因为它们碎了之后变成了更多的光。
她从梦中醒来。凌晨四点十七分。
拿起手机,一条消息。不是陆时晏的。是许眠发来的。
一张照片。那面墙。红色的字被覆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蓝色的海。海面上有一轮月亮,月亮的倒影碎成了无数片,每一片都在发光。照片下面有一行字:“画完了。好看吗?”
温以宁看着这张照片,眼眶热了。她回:“好看。比月亮本身好看。”
发完之后她又看了一遍那张照片。那片深蓝色的海,碎掉的月光,每一片都在发光。她想,这就是许眠。看起来很安静,很透明,像一杯白开水。但她心里有一片海,很深很蓝,能淹没一切。她在碎掉的镜子里看到了光,然后用那些碎片拼出了一幅画。
温以宁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掉台灯。
黑暗中,她在心里对许眠说了一句话:“你也是月亮。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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