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号,南城机场。
温以宁站在出发大厅的自助值机区旁边,看着陆时晏在机器上操作。他的手指很长,按在屏幕上的时候指腹会微微凹陷,像按在一块柔软的皮肤上。他输身份证号的时候输错了两次,第三次才输对,然后他站在那里等了几秒,打印登机牌的时候打印机卡了一下,他伸手拍了拍机器,像在安抚一只不听话的宠物。
登机牌从机器里吐出来,他撕下来,折了一下,塞进口袋里。
“几点的飞机?”温以宁问。
“十点四十。”
“还有两个小时。”
“嗯。”
两个人在出发大厅站着,谁都没有说话。周围人来人往,拖着行李箱的、背着双肩包的、抱着小孩的、牵着老人的,所有人都行色匆匆,好像整个机场只有他们两个是静止的。像两张被时间按了暂停键的照片,周围的人都在快进,只有他们在慢放。
“你饿不饿?”温以宁问。
“不饿。”
“你昨天晚上没睡好。”
陆时晏看着她,没有说话。他昨天晚上确实没睡好。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地躺了很久,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一堆东西—北京的气候冷不冷,研修班的课程难不难,他在北京的时候她一个人吃饭会不会又随便对付。最后他坐起来,打开手机,给温以宁发了一条消息:“睡了吗?”她没有回,大概是睡着了。他又看了一会儿她的朋友圈—三天可见,最近一条是大前天发的,一张照片,拍的是呼吸内科走廊尽头的落日,配文是“今天的天很好看”。他给她点了一个赞,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因为你的黑眼圈比平时深。”温以宁说,“你每次没睡好,黑眼圈就会从眼尾蔓延到太阳穴。”
陆时晏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太阳穴。
“别摸了,又摸不掉。”温以宁笑了,但笑容里有别的东西,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像保鲜膜一样裹在笑容外面的东西。那是担心。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陆时晏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你每次都说是真的。”
陆时晏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他的嘴角动了之后没有立刻收回去,就那么微微弯着,像一个刚画上去的、不太确定要不要留住的微笑。
“温以宁。”他说。
“嗯。”
“你上次说,让我每天给你发一条语音。”
“嗯。”
“我做不到。”
温以宁愣了一下。
“为什么?”
陆时晏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不是一个会说话的人。”他说,“我发了语音,你会听到我的声音,但我不确定我的声音能不能让你不担心。”
温以宁看着他,鼻子酸了。这个人连“我怕你担心”都说不出口,他要绕一个很大的弯—先说“我做不到”,再解释“不是一个会说话的人”,最后才把真正想说的那句话藏在最里面,像把一颗药包在好几层糖纸里,怕苦到她。
“那你就发文字。”温以宁说,“一个字也行。”
“一个字?”
“嗯。”温以宁说,“你说‘安’,我就知道你在。”
陆时晏看着她,目光很深。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依旧是冰面下的暗流,没有涌上来,但他知道它在流,她也知道。
“好。”他说。
机场的广播响了,通知某航班开始登机。不是他的航班,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握了一下登机牌。纸质的登机牌被他握出了褶皱,边角扎了一下他的手心。
“你该过安检了。”温以宁看了一眼时间。
“嗯。”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但那一米此刻变得很长,像一条要走很久才能走完的路。
陆时晏往前走了一步。一米变成了半米,半米变成了二十厘米,二十厘米变成了零。
他伸出手,抱住了她。
不是那种用力的、紧紧的拥抱,是那种很轻的、快速的、像怕多停留一秒就会舍不得走的拥抱。他的下巴在她的头顶轻轻点了一下,像在签一份很重要的文件,落笔之前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签了。
“我走了。”他松开她。
“嗯。”
他转身,走向安检口。温以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T恤,背着那个侧袋破了一个洞的书包,书包带还是一边长一边短,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背很直,步子很大,像一个人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但还是要走。
他在安检口排队的时候,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挥手,没有喊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他过安检。他把书包放在传送带上,把手机和钥匙放在塑料筐里,走过安检门,机器没有响。他把东西装回口袋,背好书包,又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这一次他看了很久,久到后面的人推了他一下,他才转过身,走进候机厅。
他的背影消失在了转角处。
温以宁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出发大厅里的人来来往往,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她身边,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充满了一种她听不懂的方言。有小孩在跑,笑声尖利得像哨子。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心里有一道红印,是刚才他抱她的时候,他的手肘在她手心里压了一下。不是很疼,但红印很深,像一个刚盖上去的印章,上面写着—他来过。
她把手合上,像合上一本书。
然后她转身,走向出口。
阳光从出发大厅的玻璃幕墙涌进来,铺在地面上,像一条金色的河。她走进那条河里,被光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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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时晏坐在飞机上,靠窗的位置。
他旁边的座位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一落座就开始打电话,声音很大,说的是一种带口音的普通话。他把电脑包放在腿上,打开,拿出一个文件夹。文件夹里夹着研修班的课程表,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不是记不住,是在用这种方式让自己慢下来。
飞机滑行的时候他把手机关了。关机之前他给温以宁发了一条消息:“飞机要起飞了。到了跟你说。”
消息发出去之后,屏幕上显示“已读”。
他关了机。
飞机在跑道上加速的时候,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推背感从后背传过来,不是那种舒服的按摩,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推着往前走、停不下来、也不想停下来的力量。
他想,两周。十四天。三百三十六个小时。
他等得起。
因为等她,从来不是浪费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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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以宁在呼吸内科的办公室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在整理肖阿姨的病历。她把那封写满字的A4纸复印件夹在病历的最后一页,圆珠笔在封面上写下“已结案”三个字。写完的时候笔尖顿了一顿,蓝色的墨水在“案”字的最后一笔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
手机震了。
“飞机要起飞了。到了跟你说。”
她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她只回了一个字:“安。”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金融大厦顶楼的广告牌亮了,女明星的笑脸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有些苍白。那张笑脸是恒定的、不变的、永远都在那里的。但她不需要那种恒定的光。
她只需要一个人的“安”。
一个从很远的地方发来的、穿过云层和无线电波、被压缩成二进制代码又还原成汉字的“安”。那个字很小,小到占不满手机屏幕的一角。但它很重,重到可以撑住她一整个下午。
她在病历的封面上又加了一行字:“患者女儿已收到信件。情绪稳定。已转介社区心理服务。”
写完之后她把病历合上,放在桌子右上角的那一摞上面。
然后她站起来,走向317号病房。
新的病人已经住进去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先生,慢阻肺,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正靠在床上看手机。他的手机屏幕很小,亮度调得很低,他凑得很近在看,像在辨认一个很模糊的字。
“刘叔叔,”温以宁在床边坐下来,“今天感觉怎么样?”
老先生抬起头看着她,笑了一下。他的牙掉了好几颗,笑起来的时候嘴巴里黑洞洞的,但他的眼睛在笑,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挺好的,”他说,“今天中午吃了半碗饭。”
“比昨天多了还是少了?”
“多了。昨天只吃了两口。”
温以宁在记录本上写下:“午餐半碗,食欲较前好转。”
她一边写一边问:“你今天有没有什么想跟家人说的话?我可以帮你记下来。”
老先生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有。”他说,“我想说的,都跟他们说过了。”
温以宁的笔尖停了一下。
“都说了?”
“都说了。”老先生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手机屏幕还没锁,亮着,是一个家庭群,群名叫“幸福一家人”,最新一条消息是一个表情包,一朵玫瑰花,发信人是“女儿”。
“我这辈子没什么遗憾了。”老先生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老天爷什么时候收了。”
温以宁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悲伤,不是感动,是一种很复杂的、像站在高处看云海翻涌时的平静和辽阔。她见过太多带着遗憾离开的人。方伯对妻子的愧疚,肖阿姨对女儿的亏欠,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像一根根刺,扎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拔不掉,只能带着它们走。但这个老先生说“都说了”,他的刺已经拔掉了,或者是从来就没有长出来过。
“刘叔叔,”她说,“你真厉害。”
老先生笑了一下,露出黑洞洞的嘴。
“不是我厉害,”他说,“是我运气好。”
温以宁把记录本合上,圆珠笔别在封面的线圈上。深蓝色的笔身上那道裂纹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从笔帽一直延伸到笔尖。
她想,运气好的人不是没有遗憾,是在遗憾还来得及的时候就把它说了。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陆时晏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那句“安”,没有新回复。他的飞机还在天上,手机关着,他正在云层之上,以每小时八百公里的速度离她越来越远。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
然后她站起来,走向下一间病房。
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一盏一盏地灭。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像倒计时,像一个在等她的人在心里默数的日子—十四天还剩十三天半。
她会等。
不是因为必须等,是因为她相信,他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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