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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春十三叔 收藏:0 回复:0 点击:4 发表时间: 2026.08.01 11:10:53

第二章 食物中毒


  陆时晏是在凌晨三点零九分收到那条消息的。
  
  “陆医生,抢救室,群体性食物中毒,至少十五个。”
  
  他当时正在写一份出院小结,写到一半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像一只停在半空中的鸟。他看了消息一眼,没有回,站起来,白大褂的扣子还没系就跑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全亮了。不是声控的,是有人把开关按到了最亮的那一档。白晃晃的光从天花板上倾泻下来,把一切都照得无处遁形—推车的轮子、药瓶的标签、护士脸上没来得及擦掉的护手霜。
  
  抢救室的卷帘门已经拉起来了,里面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混乱。
  
  十几张床上躺着十几个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脸色发灰嘴唇发紫,有人抱着垃圾桶在吐,有人蜷缩成一团在发抖,有人安静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像是放弃了挣扎。空气里弥漫着呕吐物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浓烈得像某种化学武器。
  
  “什么毒?”陆时晏冲到护士站。
  
  “亚硝酸盐。”护士长递给他一张化验单,“食物中毒,在一家卤味店吃了东西,初步判断是误把亚硝酸盐当食盐用了。”
  
  陆时晏接过化验单,扫了一眼。高铁血红蛋白浓度最高的一家超过百分之四十,数字红得刺眼,像医院墙上那些“急诊”两个字。
  
  他开始分诊。重的、中的、轻的。亚甲蓝、维生素C、吸氧、洗胃。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医嘱一条一条地出,声音很平静,但心跳很快,快到他能感觉到胸腔里咚咚咚的震动。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三号床的病人突然抽搐。
  
  陆时晏冲过去的时候,病人的身体在床上弓成虾米的形状,眼睛翻白,口吐白沫。他一边按住病人一边喊:“地西泮十毫克静推!”
  
  护士推药的时候,病人的牙关紧咬,咬破了舌头,血从嘴角流出来,滴在白床单上,一滴接一滴,像一个人在大雨中走路时裤腿上溅起的泥点。
  
  四点十二分,六号床的病人心脏骤停。
  
  陆时晏站在床边,双手交叠放在病人的胸口,开始按压。他的掌根能感觉到肋骨在下面咯吱咯吱地响,像有人在雪地里踩碎了一层薄冰。他没有数按压的次数,他不需要数,他的身体记得这个节奏,像心脏记得跳动,像潮汐记得月亮。
  
  “肾上腺素一毫克静推。”
  
  “继续按压。”
  
  “除颤仪准备。双向波两百焦。”
  
  “充电。离开。放电。”
  
  病人的身体弹了一下,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心电监护上的波形跳了一下,又掉下去了。
  
  “再来。两百焦。离开。放电。”
  
  又弹了一下。这一次,波形没有掉下去。绿色的线条在心电监护的屏幕上跳动着,不规则,但存在。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点燃了一根火柴,短暂,用力,但亮了。
  
  五点零三分,最后一个重病人转入了ICU。
  
  抢救室里安静下来了。只剩几个中毒较轻的在留观,有人睡着了在打呼噜,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有人靠在床边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时晏站在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水很凉,冲在他手上的时候他才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那种用尽了力气之后、肌肉在放松时的自然震颤。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缝里有干了的血迹,不是他的,是那个咬破舌头的病人的。指甲缝里有一点蓝色的东西—大概是圆珠笔墨水,什么时候沾上去的,他不记得了。
  
  他挤了一大滴洗手液,搓了很多泡沫,冲了很久。
  
  水从指缝间流下去,带走了血迹和泡沫,但没有带走指缝里那一点蓝色墨水。它像是嵌进去了,渗进了指甲和皮肤之间的那一道细缝里,变成了一道蓝色的月牙。
  
  他关了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用纸巾擦干。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温以宁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急诊来了很多中毒的。都救过来了。”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已读”,就把手机塞回口袋里。
  
  他走出抢救室,经过走廊的时候,看到走廊的长椅上坐着一个女人。她抱着一个小孩,小孩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女人自己也睡着了,头靠在墙上,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她旁边的地上放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卤味店的包装盒。红色的,上面印着“周记卤味”四个字,字是烫金的,在日光灯下闪着廉价的光。
  
  陆时晏看着她,看了几秒。
  
  他想,她大概不知道今天差一点就失去了什么。她大概不知道那个包装盒上的烫金字,差一点就成了她孩子墓碑上的字。
  
  他走了。
  
  他回到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下来。屏幕上那篇没写完的出院小结还停留在刚才那一行,光标在最后一个字后面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他没有继续写。他靠上椅背,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一幅画面,怎么都关不掉—那个小孩脸上的泪痕,那个母亲睡着的脸,地上那个红色的塑料袋,烫金的“周记卤味”四个字。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
  
  温以宁已经回了。
  
  不是“已读”,是真正的回复。一条语音。
  
  他点开,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些沙哑,大概是刚醒。
  
  “陆时晏,你做得很好了。”
  
  他把这条语音听了三遍。
  
  第一遍听内容。第二遍听她的声音—那种刚睡醒时的沙哑,像秋天的风穿过一片干枯的芦苇。第三遍他什么都没听,只是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假装她就在身边,假装她刚才说的不是“你做得很好了”,而是“我在”。
  
  他回了一条文字:“你也是。”
  
  发完之后他看着这两个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什么都没加,就发了这两个字。
  
  “你也是。”
  
  你没有说出口的话,我也一样。
  
  你不敢承认的脆弱,我也有。
  
  你藏在“安”字后面的“我爱你”,也藏在我每一个“好”字的背面。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淡青色的光,像一张旧照片褪色后的底色。金融大厦顶楼的广告牌熄了,女明星的笑脸消失在晨曦中,换成了灰白色的天空和几朵稀薄的云。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凉凉的,带着一点潮湿和泥土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在他胸腔里转了一圈,然后慢慢呼出来。
  
  走廊里有脚步声。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远处的病房里传来心电监护的滴滴声,单调的,重复的,像时间本身。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
  
  太阳从云层后面慢慢升起来,光从东边的窗户涌进来,铺在走廊的地面上,金色的,暖的,带着一种一天刚刚开始的、无辜的明亮。
  
  那些在抢救室里挣扎了一夜的人都还活着。那个咬破舌头的病人已经被转到了普通病房,他的舌头缝了四针,但呼吸平稳了。那个心脏骤停的病人睁开了眼睛,他看了一眼天花板,又闭上眼睛,好像在确认自己还在这个世界上。
  
  陆时晏关上窗户,回到桌前。
  
  他继续写那份出院小结。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慢,但很稳。光标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后移,像一个人在沙滩上一步一步地走,每一步都留下一个脚印,深浅不一,但都是他自己踩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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