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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春十三叔 收藏:0 回复:0 点击:3 发表时间: 2026.08.01 11:03:52

第八卷:在渡口


  第一章 一封信
  
  南城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呼吸内科在九楼,317号病房在走廊最东边,窗户朝南,能看到对面金融大厦顶楼的广告牌。广告牌上是一个女明星的笑脸,巨幅的,牙齿白得发光,在夜里会亮起背光灯,整夜不灭。温以宁值夜班的时候偶尔会站在窗前看着那张笑脸,想这个女明星是不是也有失眠的夜晚,她会不会也在凌晨三点看着窗外,看到另一栋楼上另一个人的笑脸。
  
  五月十七日,凌晨两点十一分。
  
  温以宁被值班护士叫醒的时候,正趴在护士站做一份心理评估报告。报告写到一半,最后一个句号还没画上,圆珠笔在纸上点了一个蓝色的圆点,像一滴没有流完的眼泪。
  
  “温医生,317的病人情绪不太对。”
  
  温以宁抬起头。小周站在她面前,白大褂的扣子系歪了一颗,大概是跑过来的。她的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文件夹里夹着317号病房的夜间护理记录,最上面一行写着:23:40患者大声叫喊,拒绝吸氧,拒绝抽血,值班医生安抚无效。
  
  “我去看看。”温以宁站起来。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她走过的时候一盏一盏地亮,走过去了又一盏一盏地灭。她想起四年前在精神科门诊外的走廊,也是这样,灯在她身后一盏一盏地灭。那时候她手里攥着母亲的病历,现在她手里是一支圆珠笔和一份没写完的评估报告。
  
  她在317号病房门口停下来。
  
  门是关着的,门上的玻璃窗透出里面的光—不是日光灯的白光,是床头灯昏黄的光。她透过玻璃窗往里看,看到病床上坐着一个人,被子堆在腰间,双手抱着膝盖,像一个小学生在听一个可怕的故事。
  
  她敲了敲门。
  
  “肖阿姨,是我。”
  
  没有人应。
  
  她推开门走进去。
  
  肖阿姨坐在床中央,缩成很小的一团。她本来就不高,瘦下来之后更显得小,像一件被反复洗涤缩了水的衣服。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种健康的光亮,是那种—温以宁后来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准确的比喻—是那种停电的深夜里,最后一根火柴被划燃时的光。短暂、用力、随时会灭。
  
  “肖阿姨,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温以宁在床边坐下来,没有碰她。
  
  肖阿姨没有回答。她的眼睛盯着对面的墙,墙上贴着一张医院的患者须知,白纸黑字,边角翘起来了,被胶带重新贴过。那张须知她每天都能看到,但今晚她好像在重新读它,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每个字的骨头里去。
  
  “肖阿姨。”温以宁又叫了一声。
  
  这一次,肖阿姨的眼睛动了。从墙上的须知移动到温以宁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往下移,移到她手里的圆珠笔上。
  
  “你手里拿的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温以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笔。深蓝色的,笔身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是四年前苏敏递给她的那支。她用到现在,换了无数次笔芯,但外壳一直没换。裂纹越来越深了,有一次她把笔夹在指间转的时候,裂纹里渗出一点墨水,把她的食指染成蓝色。
  
  “一支笔。”她说。
  
  “你在写什么?”
  
  “在写一份报告。一个人的。”温以宁犹豫了一下,把报告的内容隐去了,“写他最近怎么样,心情好不好,有没有什么想跟家人说的话。”
  
  肖阿姨看着她,眼睛里的那根火柴好像又亮了一点。
  
  “你能帮我写一份吗?”
  
  温以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写什么?”
  
  “写给我女儿。”肖阿姨说,“我不会写,我小学都没毕业。你帮我写,写完了我按手印。”
  
  温以宁的鼻子酸了。她想起自己的母亲。她想起母亲最后一次叫她名字的时候,她十岁。后来母亲就不叫了,不是因为忘了她的名字,是因为忘了怎么说话。所有的字都从母亲的脑子里流走了,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一粒都不剩。
  
  “好。”她说。
  
  她从护士站拿来一张A4纸,坐在肖阿姨床边。床头灯的光落在纸面上,把白色的纸染成淡黄色。她把圆珠笔的笔帽拔下来,笔帽内侧沾了一点干掉的墨水,很久以前漏出来的,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蓝色硬块。
  
  “你说,我写。”
  
  肖阿姨沉默了很久。久到温以宁以为她睡着了。但她没有睡着,她的眼睛看着窗外,看着金融大厦顶楼那个女明星的笑脸。那张笑脸还亮着,在黑暗中发着白光,假牙一样整齐,棺材一样冰冷。
  
  “圆圆。”肖阿姨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妈妈这辈子对不起你。”
  
  温以宁的笔尖抵在纸面上,没有动。
  
  “你上小学的时候,我没去开过家长会。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我穿的鞋子是破的,我怕别的家长笑话你。我怕你因为有个穿破鞋的妈妈被别人看不起。”
  
  “你上初中的时候,你爸走了。我一个人带着你,白天在服装厂踩缝纫机,晚上去饭店洗碗。你每天晚上都等我回来才睡觉,有时候等到十一二点,困得不行了还在等我。我说你不用等,你说你不怕,你说只要我回来你就不怕。”
  
  肖阿姨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上高中的时候,我生病了。你每天放学了先去饭店打工,打完工了再回家写作业。你成绩那么好,老师说你能考上重点大学。但你没考。”
  
  “为什么?”温以宁的声音也有些涩。
  
  “因为我。”肖阿姨的眼泪流了下来,“你说你要照顾我。你说大学可以以后再考。你说妈妈只有一个。”
  
  温以宁的眼泪掉在了A4纸上,“妈妈”两个字被洇开了一圈水渍。
  
  “圆圆,妈妈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不是没穿过好鞋,不是你爸走了,不是我生病了。”肖阿姨的声音几乎听不到了,“是我没能看到你穿学士服的样子。”
  
  温以宁握着笔,手指在发抖。她把这些话说下来,每一个字都写得很重,笔尖几乎要戳破纸面。她不是怕忘记,是怕不够重。怕这些字太轻了,轻到撑不住一个母亲最后的遗憾。
  
  “还有吗?”她问。
  
  肖阿姨摇了摇头。
  
  “够了。”她说,“说多了,圆圆看了会哭。”
  
  温以宁把写满了字的A4纸放在床头柜上,圆珠笔放在纸上。笔身的裂纹里又渗出一点墨水,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蓝色圆点,像一个句号。
  
  “肖阿姨。”她说,“你女儿不会怪你的。从来没有。”
  
  肖阿姨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那种更深的、只有快离开的人才会发出的光。像蜡烛烧到最后,烛芯在油里挣扎着亮那一下。
  
  “你是个好孩子。”她说,“你妈妈一定很为你骄傲。”
  
  温以宁没有告诉她,自己的母亲已经不在了。没有告诉她,母亲最后那几年不认识她。没有告诉她,她也在等一句话—“妈妈为你骄傲”。
  
  她只是握了握肖阿姨的手,站起来,走出病房。
  
  走廊里的灯灭了。她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然后咳了一声,灯亮了。白惨惨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钉在地上,像一枚标本。
  
  她走到护士站,拿起那份没写完的评估报告,在最后一行画了一个句号。
  
  圆珠笔在纸上停了一下,蓝色的墨水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和之前在A4纸上那个圆点一模一样。
  
  像两个句号。
  
  像两个故事结尾。
  
  像两个人,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用同一支笔,为各自的人生画上了同一个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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