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早餐与告别
陆时晏从急诊科出来的时候,七点零三分。
天已经亮了,但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云层很厚,把晨光过滤成一种灰蒙蒙的冷白色。急诊科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流浪汉,裹着军绿色大衣,身边放着两个蛇皮袋,袋口露出一截空易拉罐。他在抽烟,烟雾从嘴角溢出来,被风吹散。
温以宁站在台阶下面的花坛边。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被晨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脸上。她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纸袋上没有任何标识—是她自己买的素色纸袋,用来装她亲手做的三明治和热好的牛奶。她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他走出来,没有挥手,没有喊他,只是安静地等着,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
陆时晏走下台阶。
他的白大褂敞开着,里面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T恤。左胸口袋里别着三支笔—蓝的、红的、黑的,笔帽被咬得变了形。工牌翻出来了,在他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的,像钟摆。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两个人看着彼此,谁都没有先说话。
晨风从两个人之间吹过去,把温以宁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很慢,像是故意在拖延时间。
“我给你带了早饭。”她把纸袋递给他。
陆时晏接过纸袋,低头看了一眼。纸袋被他捏得微微变形,手指碰到纸袋的瞬间,他感觉到了纸袋里面那一盒牛奶的温度—不是烫的,是温热的,刚好能暖手但不至于烫伤的温度。
“你几点起来的?”他问。
“五点多。”
“做三明治?”
“嗯。”
“你不是说调班了吗?”
“调了。”温以宁说,“调到下午。”
陆时晏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知道她在撒谎—她的白衬衫,她扎得一丝不苟的低马尾,她眼下面那层薄薄的遮瑕膏,她在风中站了多久才会被吹乱的头发。所有这些细节都在告诉他:她六点不到就起来了,她没有调班,她打算送完早饭直接去上班。
他没有拆穿她。
“走吧。”他说,“我送你。”
“你送我?”温以宁愣了一下,“你不是刚下夜班吗?”
“顺路。”
急诊科在南边,呼吸内科在北边。不顺路。
但温以宁没有拆穿他。
两个人并肩走在医院的走廊里。早班的人已经来了,走廊里比凌晨时热闹了很多。护士推着药车从他们身边经过,轮子在瓷砖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送餐的阿姨推着餐车喊“让一让让一让”,餐车上的保温桶冒着热气,把走廊熏得雾蒙蒙的。
他们走到呼吸内科门口的时候,电梯门刚好打开。
苏敏从电梯里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呢子大衣,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一些,但笑容还是那样,温和的,不带任何审视。
“以宁?”她看到温以宁,眼睛亮了一下,“你怎么在这?”
“苏老师。”温以宁走过去,“我来上班。”
“你现在在呼吸内科?”
“嗯,研究助理,兼做临终关怀。”
苏敏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温以宁身后。陆时晏站在那里,手里还提着那个纸袋,白大褂敞开着,工牌翻出来,左胸口袋里插着三支笔。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的手在纸袋上微微收紧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细微,但苏敏看到了。
“这是你男朋友?”她问。
“嗯。陆时晏,急诊科住院医师。”
苏敏看着陆时晏,伸出手。
“你好,我是苏敏,心理咨询中心的。”
陆时晏握了握她的手。他的手很凉,指腹上有茧,但那双手在握住苏敏手的时候微微用力了一下,像是某种无声的确认—确认这个人是对温以宁重要的人,确认自己应该记住她。
“苏老师好。”他说。
“你值了一晚上夜班?”苏敏看了一眼他的黑眼圈,“辛苦了。”
“还好。”
苏敏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她转头看向温以宁,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
“这是什么?”温以宁接过来,信封很厚,掂在手里有些分量。
“你之前申请的‘临终关怀心理支持’项目,市卫健委批下来了。”苏敏说,“我帮你争取了一个名额,作为合作单位的代表参加。项目周期一年,有经费支持,可以算作在职研修。”
温以宁捏着信封,指节发白。
“苏老师,我……”
“你不用现在决定。”苏敏说,“回去看看材料,考虑一下。这个项目要跑三个城市的安宁疗护中心,工作量不小,但对你以后的发展很有帮助。”
她说完,看了一眼陆时晏,又看了一眼温以宁,嘴角弯了一下。
“我先走了。你们聊。”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的,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温以宁站在电梯门口,手里捏着那个信封,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个项目她申请了三个月。写了五版申请书,改了无数遍,甚至在收到前两封求职拒信的时候还在改。她以为自己的申请石沉大海了,以为市卫健委觉得她资历不够,以为这个项目会落在某个有十年经验的资深咨询师头上。
但现在它在她手里。
厚厚一沓纸,牛皮纸信封,苏敏的字迹写着“温以宁收”。
“你想去吗?”陆时晏站在她身后,声音有些哑。
温以宁转过身看着他。
他站在走廊的逆光里,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光。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那个姿势不是在放松,是在等。等她说“想去”,然后他点头。等她说“不想去”,然后他问为什么。
“我不知道。”她说。
“你想去。”陆时晏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因为他看到她捏着信封的手指在发抖,因为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因为她的嘴唇微微抿着—那是她每次想做某件事但不敢承认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
“我去的话,要跑三个城市。每个城市待四个月。一年都在外面。”温以宁看着他,“你怎么办?”
陆时晏沉默了几秒。走廊里的灯还是那么亮,白惨惨的,照得人眼睛疼。但他的眼神是暗的,像深井里的水,看不到底。
“我可以去看你。”他说,“每个月一次。”
“你每周工作六十个小时。”
“八十个小时也能活。”
“陆时晏—”
“温以宁。”他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申请的每一个项目,写的每一篇论文,接待的每一位来访者—这些都不是你的负担。是你的路。你不走,你会后悔。我不想让你后悔。”
温以宁的眼泪掉了下来。
“那你呢?”
“我什么?”
“你后悔过吗?”
陆时晏看着她,目光很深。
“后悔过。”他说,“我妈走之前,我应该多跟她说几句话。但我那时候不知道,那是最后的机会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但他的手在发抖—那种抖不是冷的抖,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但还在拼命往回缩的抖。
温以宁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指腹上的茧有些粗糙。她把自己的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两只手握在一起,像两块拼图嵌合。
“我去。”她说,“但我每个月会回来。不管多忙,我都会回来。”
“好。”
“你说‘好’的时候能不能看着我?”
陆时晏低下头,看着她的手。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好。”
他看着她说这个字的时候,握紧了她的手。
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进来,铺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像一条金色的河。
温以宁看着那条河,忽然想起苏敏说过的话—“在最黑的夜里,月光是唯一不需要电的光。”
现在天亮了。但月光还在。因为有些光,不需要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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