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的西红柿鸡蛋面是陆时晏在医院食堂打的,装在保温袋里送到呼吸内科护士站的时候,面条已经坨了。
温以宁坐在护士站后面的椅子上,打开保温袋,看到一碗糊成一团的面条—西红柿已经完全化在了汤里,鸡蛋碎成了渣渣,面条吸干了汤汁,膨胀成一根根白色的、软塌塌的东西。卖相极差,看起来像一碗婴儿辅食。
她用筷子搅了搅,夹起一坨面,塞进嘴里。面条又软又烂,西红柿的酸味和鸡蛋的腥味混在一起,说不上好吃,但也不难吃。
“好吃吗?”值班护士小周探过头来看了一眼,表情复杂,“这什么玩意儿?”
“西红柿鸡蛋面。”温以宁嚼着面,含糊不清地说。
“这也能叫面?”小周笑了笑,推着药车走了。
温以宁继续吃。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多下,像是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
她知道这不是食堂做的。食堂的西红柿鸡蛋面不是这样的—食堂的面条是细圆面,汤头是清的,西红柿切成小块,鸡蛋是嫩滑的蛋花。这碗面的面条是宽面,是超市买的那种干宽面,需要煮很久才能熟,煮久了就会坨。
这是陆时晏自己煮的。
他不知道从哪里搞了一个小电锅,在值班室里偷偷煮的。他大概是在面条下锅之后才想起来放西红柿,西红柿还没煮软面条就熟了。他大概在打鸡蛋的时候把蛋壳掉进去了,又手忙脚乱地捞出来。他大概在起锅的时候被烫了一下—因为保温袋外面有一小片油渍,形状像一个被烫到之后抖了一下留下的痕迹。
温以宁吃完最后一口面,把保温袋叠好,塞进口袋里。
她给陆时晏发了一条消息:“面好吃。”
过了一会儿他回:“坨了。”
“我不介意。”
“下次煮好一点。”
“好。”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护士站的台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的滴滴声从远处的病房里传出来,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她想,这就是她和陆时晏之间最真实的距离—他煮了一碗很难吃的面,她说好吃。不是撒谎,是真的觉得好吃。因为那一团糊状物的每一个分子里都渗着他的笨拙和在意。那些东西比任何米其林餐厅的料理都贵,贵到她还不起。
但她可以不还。
因为他说过—“不是你的债,是我们的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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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诊科的值班室里,陆时晏对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好”字看了很久。
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枕头旁边。然后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形状像一片云。他盯着那片云看了很久,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一个画面—温以宁坐在呼吸内科护士站的椅子上,吃着他煮的那碗已经坨了的面。
他知道那碗面很难吃。他在煮的时候就知道了—面条煮太久了,西红柿没熟,鸡蛋打散了,还掉了一片蛋壳进去,他捞出来的时候手指被烫了一下,保温袋上留下了那滴油渍。他本来想重新煮一碗,但时间不够了,急诊科那边来了一个心衰的病人,他必须回去。
他还是把那碗面装在保温袋里,送到了呼吸内科。
因为他答应过她—“我给你带。”
他做不到的事情很多:他没办法让她妈妈活过来,没办法让她爸爸不生病,没办法让她不欠债。但他能做的事情他一定要做。哪怕只是一碗很难吃的面。
手机震了一下。
他翻过来,看到温以宁发来的消息:“你睡了吗?”
他回:“没有。”
“那你早点睡。”
“你也是。”
“安。”
他看着那个“安”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安。”
发完之后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他知道这个“安”字对她来说是什么意思—“我在这里。”不是“晚安”,不是“心安”,是“我在”。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户哐哐地响。远处有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急诊科从来不会真正安静下来,即使是在凌晨三点。但此刻,他觉得自己好像在一个很安静的地方。
不是医院安静了,是他的心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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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十二分,急诊科的安静被打破了。
“陆医生!抢救室!车祸伤!三个人!”
陆时晏从值班室的床上弹起来,套上白大褂,跑出去。走廊里的灯全部亮了,白晃晃的,像白天的太阳。护士站的电话在响,对讲机里有人在喊,推车的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由远及近,像一列失控的火车。
抢救室的门大开着。
三张床上躺着三个伤者—两个大人一个小孩。大人是一对夫妻,丈夫满脸是血,妻子右腿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折着。小孩大概五六岁,躺在中间那张床上,一动不动,脸上没有血,但嘴唇发紫,指甲也发紫。
“什么情况?”陆时晏冲到小孩的床边。
“车祸,SUV追尾,小孩坐在后座,没有安全座椅。”护士一边说一边往小孩手臂上扎留置针,但小孩的血管已经瘪了,扎了两针都没扎进去。
陆时晏俯下身,把耳朵贴在小孩的胸口。心跳很弱,每分钟只有四十多次。他直起身,看了一眼心电监护—血压六十,四十,三十。在往下掉。
“开放静脉通路!两条!快!”
他双手交叠,放在小孩的胸口,开始做心肺复苏。小孩的肋骨在他的掌根下咯吱咯吱地响,那声音比成人更脆,像折断嫩树枝的声音。他的节奏没有乱—一百二一分钟,深度胸廓前后径的三分之一,完全回弹。他在模型上练过无数次,在成人身上做过很多次,但在这么小的孩子身上,是第一次。
三十下。停下来。看了一眼心电监护。血压还在掉。
“肾上腺素零点三毫克,静推!”
继续按压。三十下。停下来。看监护。没有变化。
继续。三十下。停下来。看监护。
小孩的心跳从四十升到了六十。六十升到了八十。血压从三十升到了五十。
“有了有了!”护士喊道。
陆时晏停下来,手指还保持着按压的姿势,微微发抖。他看着心电监护上那些跳动的数字和绿色的波形,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响。
小孩的眼睛动了一下。
然后慢慢睁开了。
那是一双很黑很亮的眼睛,像两颗刚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妈妈……”小孩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地上的叶子。
陆时晏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哭。他转过身,走向另一个病人的床边。丈夫的头部外伤需要清创缝合,妻子的右腿需要复位固定。他一个接一个地处理,手很稳,心很静。但他知道,刚才那一刻,他差点没忍住。
小孩叫他“妈妈”的时候,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他想起她走的那天,他握着她的手,她的手还是暖的。他叫了一声“妈”,她没有应。但他知道她听到了。因为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很轻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颤动,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告诉儿子:妈妈知道了。妈妈听到了。妈妈在。
他缝合完最后一个伤口,走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
水很凉,冲在手上的时候,他的手指终于不抖了。
他关了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用纸巾擦干。然后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四十三分。还有不到两个小时,天就要亮了。
他给温以宁发了一条消息:“小孩救回来了。”
他以为她还在睡觉。但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就显示“已读”。
她回:“你还好吗?”
“还好。”
“骗人。”
陆时晏看着“骗人”两个字,忽然笑了。不是嘴角动了动那种,是真的、有弧度的、能称之为“笑”的笑。他的眼角那颗痣随着笑容微微上挑,像一滴被晨风吹动的墨。
他回:“是有点累。”
“你今天几点下班?”
“七点。”
“我去接你。”
“不用,你也要上班。”
“我调班了。”
陆时晏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想说“好”,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他打了一行字—“你来吧。我想见你。”
发完之后他看着这七个字,心跳漏了一拍。他很少说这样的话—不,他从来不说什么样的话。“我想见你”这四个字对他来说太重了,重到说出口的瞬间就变成了承诺。
但他今天说了。
因为他今天差点没忍住。不是差点没忍住哭,是差点没忍住那种“如果她在我身边就好了”的念头。那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最软的地方。他想拔掉它,但他拔不掉。因为它不是刺,是根。是他不想再一个人扛着的根。
温以宁没有回“好”。她回了一个字:“安。”
陆时晏看着这个“安”字,把手机贴在胸口。
晨曦从急诊室的大门照进来,灰白色的,带着一夜未散的凉意。他站在洗手池边,白大褂上还沾着血,胸口的工牌翻出来了,口袋里的笔少了一支—不知道掉在了哪里。
他不想找了。
因为他在等的那个人,七点钟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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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以宁六点半就到了急诊科。
她穿着白色衬衫和深蓝色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两个三明治和一盒牛奶。三明治是她早上五点起来做的,全麦面包夹火腿、芝士和生菜,用保鲜膜包得很紧,切面整齐得像个强迫症患者。牛奶在微波炉里热过了,装在保温杯里,杯壁烫手。
急诊科的走廊比呼吸内科吵得多。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用各种她听不懂的方言骂人。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消毒水味和某种说不清的焦糊味。温以宁站在分诊台旁边,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和此起彼伏的灯光,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想起陆时晏第一天来急诊科实习的时候,她问他“累不累”,他说“还好”。她那时候不知道“还好”是什么意思。现在她知道了—“还好”的意思是“我很累,但我不想让你担心”。
“温以宁?”
她转过头。陈屿白站在走廊尽头,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眼下的黑眼圈比陆时晏还深。
“他还在写病历,最后一床的出院小结。”陈屿白走过来,“你等会儿,他马上出来。”
“师兄。”温以宁叫住他。
“嗯?”
“那十二万八千块……谢谢你。”
陈屿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疲惫,但更多的是温和。
“他跟我说了,你别放在心上。钱的事,慢慢还。不着急。”
“我不是说钱。”温以宁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纸袋,“我是说,谢谢你帮他。”
陈屿白沉默了一下。
“温以宁,你知道他为什么找我借钱吗?”
温以宁摇了摇头。
“因为他不想让你觉得欠他。”陈屿白说,“他觉得如果是借的,你就会有压力。所以他找我借,然后再借给你。这样你欠的人就不是他,是我。他不会对你产生‘债主’的感觉,你们之间的关系就不会变质。”
温以宁的眼眶红了。
“但他跟我说了,是借的。”
“他知道你会介意。所以他选择说实话。”陈屿白喝了一口咖啡,皱了皱眉—大概是凉了,“他这个人,你看他平时话不多,但他在意的事情,每一件都会想很多。想很多遍,每一遍都在想‘怎样做对她最好’。他不是不会冲动,他是把所有的冲动都压下去了,换成了理性。”
温以宁握着纸袋,指节发白。
“师兄。”她说。
“嗯。”
“你觉得他快乐吗?”
陈屿白看着她,目光很深。走廊里的灯很亮,照在他疲惫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不是同情,不是心疼,是一种更复杂的、像镜子一样的东西。
“你问他。”他说,“他会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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