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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日常与裂痕 |
第一章一张银行卡
十二万八千块到账的那天晚上,温以宁失眠了。
不是焦虑,是一种奇怪的反作用力—像长期被压到极限的弹簧突然松开,反而不知道该弹到哪里去。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脑子里的念头像碎掉的珠子一样滚来滚去:陆时晏跟陈屿白借了多少、他攒了多久、他值了多少个夜班才能凑出这个数字。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是她从超市买的最便宜那种,柠檬味的,闻久了有点刺鼻。但此刻她闻到的不是柠檬,而是陆时晏T恤上的消毒水味—那个味道好像嵌进了她的嗅觉记忆里,随时都会冒出来。
凌晨两点十七分,她拿起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发送时间是二十三点四十一分:“睡了吗?”
她没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说“睡了”是撒谎,说“没睡”他会追问为什么,说“在想你”—她打不出这三个字。它们在输入框里待了几秒,又被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她回了一个字:“安。”
发完之后她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那个“安”字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深水里。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懂—这个“安”不是“晚安”,不是“心安”,而是“我在想你”。
走廊里有人拖着拖鞋走过,啪嗒啪嗒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隔壁房间的电视机还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听不清在播什么,只有嗡嗡的人声像蜂群一样隔着墙壁传过来。
温以宁坐起来,打开床头灯。
灯是陆时晏从医院拿回来的—不是偷的,是科室要换新灯管,旧灯管还没坏,护士长说“谁要谁拿走”。他就拿回来了。灯管有些老化,光线发黄,照在白色的墙壁上像一个褪色的黄昏。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日记本,翻到最新一页。
上一页写的是:“今天晚上陆时晏炖了汤。冬瓜排骨,盐放多了。好喝。”
她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这两个人像两个在黑暗中摸索的孩子—用最笨拙的方式照顾彼此,一个用十二万八千块,一个用一锅盐放多了的汤。都不够好,但都用尽了全力。
她拿起笔,在新的一页写下:
“今天收了一张银行卡。十二万八千块。不是礼物,是借款。他说要还,慢慢还。一年还不完就两年,两年还不完就三年。
我在想,一个人要有多大的勇气,才能把自己辛苦攒下的钱借给另一个人,然后说‘不是你的债,是我们的债’。
他是学医的。他应该知道,有些债,不是钱能还清的。”
她停了一下,笔尖抵在纸面上。
“但他也知道,有些债,不需要还。”
写完之后她合上日记本,关了灯。
这一次,她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片很大的草地上,头顶是深蓝色的夜空,月亮很圆很亮。她手里拿着那张深蓝色的银行卡,卡面上的数字在月光下闪着光。她把卡举过头顶,对着月亮说:“妈,我有人了。”
月亮没有回答她。
但草地上的影子从一条变成了两条。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身后站着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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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时晏下夜班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他在急诊科的洗手池边洗了手,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眼下面的青黑色比昨天又深了一点,胡茬冒出来了,嘴唇干得起皮。他用冷水擦了把脸,把白大褂脱下来叠好,塞进柜子里。
更衣室的门被推开了。
陈屿白走进来,手里拿着两个包子,一个扔给他。
“没吃早饭吧?”
陆时晏接住包子,塑料袋在手里发出细碎的声响。包子还是温的,皮有些塌了,大概是在口袋里捂了一会儿。
“谢了。”他说。
陈屿白在他旁边坐下来,咬了一口包子,嚼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温以宁收了?”他问。
“收了。”
“她说什么了?”
陆时晏沉默了一下。
“她说‘好’。”
陈屿白看了他一眼。
“就一个字?”
“嗯。”
陈屿白没再问了。他认识陆时晏四年了,知道这个人的对话方式—“好”“嗯”“知道了”“没事”。所有需要说很多话的场合,他都在用最少的字应付。但陈屿白也发现,陆时晏给温以宁发消息的时候,每一个字都打得很认真。不是多说,是认真。像外科医生缝合伤口时下每一针—不多,但每一针都精准,都用力,都不会开线。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的那句话吗?”陈屿白忽然说。
“哪句?”
“沈栀是我的理由。”
陆时晏咬了一口包子,没说话。
“我以前觉得那是情话。”陈屿白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包子,“后来发现不是。那是我在给自己找活下去的借口。一个人如果没有理由,就很容易放弃。但你有了理由之后,所有的事—加班、熬夜、被家属骂、病人死在手术台上—所有这些,都变成了‘为了她’。”
他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不是变容易了。是变得有意义了。”
陆时晏靠在更衣室的柜子上,把包子吃完了。塑料袋被他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口袋里—他习惯把垃圾带走,不在任何地方留下痕迹,就像他习惯把所有情绪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到。
“师兄。”他说。
“嗯。”
“你跟沈栀求婚的时候,怕不怕?”
“怕。”陈屿白说,“怕她不答应。怕她答应了之后会后悔。怕我配不上她的‘答应’。”
“那你还求?”
陈屿白看着他,笑了。那个笑容里有疲惫,有满足,还有一种只有经历过才懂的从容。
“因为‘怕’不是理由。‘爱’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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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以宁到呼吸内科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忙起来了。
护士站的台面上摊着十几本病历,心电监护的报警声从各个病房传出来,像一首没有旋律的交响乐。她走到护士站,拿起自己的排班表,在李主任的办公室门口停了一下。
门是开着的。
李主任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沓文件,手里拿着一支红笔,正在批注什么。她的头发比平时更乱了,几缕白发从发夹里逃出来,搭在额前。眼镜滑到鼻尖上,她也不推,就那么半低着头,从镜片上方看着温以宁。
“来了?”她说,“进来,把门关上。”
温以宁走进去,关上门。办公室里有一股中药的味道—李主任的抽屉里永远放着几包中药,是她自己喝的,治老胃病的。
“我想跟你聊聊方伯的事。”李主任放下笔,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方伯。肺癌晚期。温以宁记得他。记得他手里那张褪色的照片,记得他说“我老伴走了三年了”,记得他问“你觉得她会不会怪我”。
“他上周走了。”李主任说,“走之前跟他儿子说了一句话。”
温以宁的手指收紧了。
“说什么?”
“他说,‘你跟那个温医生说,谢谢她。她跟我说,我老伴不会怪我。我想了很久,觉得她说的对。’”
温以宁站在办公桌前,眼眶红了。她咬了咬嘴唇,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意压了回去。
“李主任。”她说,声音有些涩,“我做的那些,真的有用吗?”
李主任看着她,目光很平静。
“你知道临终关怀的意义是什么吗?”
温以宁摇了摇头。
“不是延长生命,是缩短痛苦。”李主任说,“不是让病人活得更久,是让病人走得更安心。你让方伯安心了,这就是有用。”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温以宁。
“这是你的评估报告。我写的。”
温以宁打开文件夹,看到最后一页上写着几行字—“温以宁同志在试用期内表现优秀,具有较强的共情能力和专业素养,建议转正。”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下个月开始,工资调到五千五。”李主任重新戴上眼镜,“不过我得提前跟你说,这个工作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你每天面对的都是一些即将离开的人,他们的家人也很痛苦。你不但要承受他们的痛苦,还要帮他们把痛苦转化成某种可以承受的东西。”
“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吗?”
温以宁沉默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想试试。”
李主任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认可—像老师在考卷上画的那个对钩,简单,但意味着“你对了”。
“去吧。”她说,“三床今天情绪不太好,你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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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床叫肖阿姨,六十二岁,慢阻肺终末期。
温以宁推开病房门的时候,肖阿姨正靠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空。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从另一半照进来,落在她的病床上,落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胶布有些翘起来了,露出底下青紫色的血管。
“肖阿姨。”温以宁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今天感觉怎么样?”
肖阿姨转过头看着她。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深沉的、像冬天的湖水一样的东西。
“小温,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
温以宁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过这个问题很多次—在母亲被诊断为植物状态的时候,在方伯问“她会不会怪我”的时候,在她自己失眠到凌晨的时候。她想过很多答案,但没有一个能说服她。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觉得,不是消失。”
“那是什么?”
温以宁想了想,说:“是搬家。从身体里,搬到记忆里。”
肖阿姨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我的记忆在哪里?”
“在爱你的人心里。”
肖阿姨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一寸一寸地移动,从她的病床移到床头柜,移到柜子上那个白色的药瓶上。药瓶上贴着一张标签,写着她的名字、床号、药品名称和用法用量—所有关于她的信息都浓缩在那张小小的标签上,像一个微型的墓志铭。
“小温。”肖阿姨忽然说,“你结婚了吗?”
“没有。”
“有男朋友吗?”
“有。”
“他对你好吗?”
温以宁想起陆时晏炖的那锅盐放多了的汤,想起他站在医院天台上等她电话,想起他说“不是你的债,是我们的债”。
“好。”她说,“很好。”
肖阿姨点了点头。
“那就好。”她说,“女人这一辈子,不怕穷,不怕苦,就怕身边没人。”
温以宁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瘦,皮肤像纸一样薄,能看清底下每一条血管的走向,像一幅干涸的河流地图。但她的手是暖的—不是晒太阳的暖,是活人的暖,是还有牵挂、还有不甘、还想多活几天的暖。
“肖阿姨。”温以宁说,“你身边有人。你女儿每周都来看你,你儿子昨天从外地赶回来了,你老伴每天下午都来陪你坐一会儿。”
肖阿姨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安静的,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洇出小小的圆点。
“我知道。”她说,“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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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以宁从病房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遇到了陆时晏。
他站在护士站旁边,手里拿着一份病历,正在跟一个住院医说话。他穿着白大褂,扣子扣得端端正正,胸口的工牌上写着“住院医师:陆时晏”。他的头发有些乱,额前的碎发搭在眉骨上,但他没有去拨,就那么让它垂着。
他看到她,跟住院医说了一句“等一下”,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温以宁问。
“急诊有个病人要转到呼吸科,我来送病历。”他把病历递给她,“十二床,重症肺炎,下午转过来。”
温以宁接过病历,翻了一下。入院记录、病程记录、化验单、影像报告,密密麻麻的字,有些医学术语她看不太懂,但能看到最后一行的诊断—“重症肺炎,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
“严重吗?”她问。
“还好。”陆时晏说,“年轻,三十二岁,没有基础病,应该能扛过去。”
他说“还好”的时候,手指在病历夹上轻轻敲了一下。温以宁看到了。她注意到他每次说“还好”的时候都会敲一下—不是在跟她敲,是在跟自己敲。他在说服自己。
“陆时晏。”她说。
“嗯。”
“你今天晚上值夜班吗?”
“值。”
“那你自己注意身体。”
“好。”
“你每次说‘好’的时候能不能认真一点?”
陆时晏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好。”
这次他说“好”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大了那么一点点。温以宁看到了,但她没有笑。她只是伸出手,帮他把翻出来的工牌塞回口袋里。
“你的工牌翻出来了。”她说。
陆时晏低下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很细,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她的手在他的工牌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去了。
“温以宁。”他说。
“嗯。”
“你今天晚上吃什么?”
“还没想好。”
“我给你带。”
“你不是值夜班吗?”
“食堂开着。”
温以宁看着他,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我想吃西红柿鸡蛋面。”
“好。”
他转身走了。白大褂的下摆在身后翻了一下,像一只白色的鸟展开翅膀又合上。
温以宁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走廊里的灯很亮,白惨惨的,照得人眼睛疼。但她觉得那些灯光忽然没那么刺眼了,因为她手里的病历上还有他手指的温度。
她把病历抱在胸前,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推开下一间病房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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