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底,温以宁的父亲出院了。
温以安从学校赶过来接他。姐弟俩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坐着,等护士办出院手续。走廊很长,日光灯很亮,消毒水的味道还是那么浓。温以安坐在温以宁旁边,手里拿着一杯热可可,是他从医院门口的便利店买的,两杯,一杯给她,一杯给自己。
“姐。”他说,目光落在对面的墙上,墙上贴着一张宣传画,画上是一个微笑的护士。
“嗯。”
“我这学期的生活费,你不用给了。”他的声音很轻,“我找了一份兼职,在一家奶茶店打工,一个月能挣一千五。够用了。”
温以宁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感觉。她的弟弟,那个小时候哭着要她抱的小男孩,那个上高中时瘦得像竹竿的少年,已经长成了一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肩膀很宽的男人。他在对她说“你不用给我钱了”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但温以宁知道,这不正常。
一个二十岁的大学生,本应该担心的是期末考试和社团活动,而不是自己的姐姐有没有钱给自己交学费。本应该在食堂抢糖醋排骨的时候犹豫要不要多加一份,而不是在本子上算这个月的生活费够不够撑到月底。
“温以安。”她叫他。
“嗯。”
“你不用这么懂事。”
温以安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热可可。
“姐,你比我懂事。”他说,“你比我懂事很多年。”
温以宁的眼眶红了。
“我小时候,你跟妈吵架。你不跟我们说,但我知道。你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哭,你以为我听不到。我听到了。”他抬起头,看着她,“你哭的时候,我在想,等我长大了,我一定不让你哭了。”
温以宁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现在长大了。”
“嗯。”温以安伸出袖子,帮她擦眼泪。他的动作很笨拙,袖子是棉质的,擦在脸上有点扎,但他擦得很认真。
“姐,你别哭了。”他说,“你再哭,我也要哭了。”
温以宁看着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更多了。
走廊里的灯还是那么亮,白惨惨的,照得人眼睛疼。但她觉得,那些灯光忽然没那么刺眼了。因为她弟弟坐在她旁边,用袖子帮她擦眼泪,说“你别哭了,你再哭我也要哭了”。
“好。”她说,“我不哭了。”
“你每次都说不哭,然后每次都哭。”
“这次是真的。”
“你骗人。”
“你不信拉倒。”
温以安看着她,笑了。那个笑容很干净,没有任何杂质,像一个没有被这个世界伤害过的少年。
“姐。”他说。
“嗯。”
“以后换我照顾你。”
温以宁看着他,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她想说“不用”,想说“你先照顾好你自己”,想说“你已经做得够多了”。但那些话都太轻了,轻到撑不住这一刻。
“好。”她说。
她只说了这一个字。
但温以安懂了。
他伸出手,揽住她的肩膀,像小时候她揽住他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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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以宁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她在出租屋门口发现了一个信封。信封是白色的,没有署名,放在地上,被门缝里漏出来的风吹得微微晃动。
她蹲下来,捡起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封信。
信是陆时晏写的。他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小学生练字一样认真。
“以宁:
卡里有十二万八千块。密码是你生日。
这些钱,一部分是我攒的,一部分是跟陈屿白借的。没有卖血,没有卖身,没有做任何危险的事。你放心。
这些钱不是送给你的,是借给你的。你要还。慢慢还。一年还不起就两年,两年还不起就三年。利息我不收,但你要请我吃饭。一年请一次,每次至少两个菜,其中一个必须是糖醋排骨。
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帮我自己不用看你一个人扛。
如果你不想收,你就拿着。收下了,就当是我们两个人的债。不是你的,不是我的,是我们的。
陆时晏”
温以宁拿着那封信,站在门口,哭了。
不是无声地流泪,不是压抑地啜泣,而是那种失控的、彻底的、像洪水决堤一样的哭。
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哭声在走廊里回荡,像一只受伤的动物在哀嚎。
哭了很久,她终于停下来。
她用袖子擦了擦脸,站起来,拿出手机,给陆时晏打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收到信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温以宁听到了他那边有风声,很大,像站在很高的地方。
“你在哪?”
“医院天台。”
“你在上面干嘛?”
“等你电话。”
温以宁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你怕我不收?”
“怕。”他说,“但更怕你收了之后,觉得欠我。”
温以宁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陆时晏,你下来。”她说,“外面冷。”
“你先答应我。”
“答应你什么?”
“答应我,收下。然后答应我,以后不许说‘欠’这个字。”
温以宁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窗外的光从窗户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金色的河。
“好。”她说。
“你答应我了?”
“嗯。”
“那我现在下来。”
“你慢点走,别跑。”
“好。”
温以宁挂了电话,靠在墙上,看着手里的那张银行卡。
卡是普通的银行卡,深蓝色的,边缘有一些磨损,大概是从钱包里抽出来很多次又放回去很多次。她不知道他攒了多久,不知道他跟陈屿白借了多少,不知道他为了凑够这十二万八千块,值了多少个夜班。
她只知道,从今以后,她不是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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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时晏从医院跑过来的时候,温以宁已经做好了饭。
糖醋排骨、番茄炒蛋、清炒西兰花、紫菜蛋花汤。糖醋排骨的糖色炒得很好,红亮亮的,每一块排骨都裹着浓稠的酱汁。番茄炒蛋的鸡蛋炒得很嫩,番茄的酸甜和鸡蛋的鲜香混在一起,让人食欲大开。
陆时晏站在门口,看着那一桌子菜,愣了一下。
“你做的?”他问。
“嗯。”
“你不是不会做糖醋排骨吗?”
“现学的。”温以宁把碗筷摆好,“你尝尝,不好吃我重做。”
陆时晏坐下来,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顿了一下。
“好吃吗?”温以宁问。
“好吃。”
“你说‘好吃’的时候能不能多点表情?”
陆时晏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温以宁看到了—他眼角那颗痣微微上挑,像一滴墨被风吹动了一点点。
“好吃。”他说。
这次他说“好吃”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
温以宁笑了。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也夹了一块排骨。排骨很嫩,酱汁很浓郁,甜中带酸,酸中带咸,味道刚刚好。
“陆时晏。”她说。
“嗯。”
“那张卡,我收下了。”
“嗯。”
“但我不白收。我会还,连本带利。”
“利息我不要。”
“那我请你吃饭。一年请一次,两个菜,其中一个是糖醋排骨。”
陆时晏看着她,目光很深。
“好。”他说。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远处有烟花炸开的声音,大概是有人在提前庆祝元旦。烟花的爆裂声在夜空中回荡,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温以宁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紫菜蛋花汤还烫,她吹了吹,小口小口地抿。
“陆时晏。”她说。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你一定要我说谢谢。”
“为什么?”
“因为我想说。”温以宁看着他,“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陆时晏放下筷子,看着她。
“我没有放弃你。”他说,“我也不会。”
温以宁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最后没有掉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连同眼泪一起咽了回去。
“吃饭吧。”她说,“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好。”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着桌上的菜。糖醋排骨还剩最后两块的时候,他们都伸出了筷子,又同时缩了回去。
“你吃。”温以宁说。
“你吃。”陆时晏说。
“那你别跟我抢。”
“不抢。”
温以宁夹起最后一块排骨,放进嘴里。排骨已经凉了,但还是很香,酱汁在嘴里化开,甜味和酸味混在一起,像某种说不清的、又酸又甜的东西。
她嚼着嚼着,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但这次她没有擦。
因为她知道,有人会帮她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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