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温以宁收到了苏晚寄来的一封信。
信封是白色的,没有署名,邮戳上盖着“南城”两个字。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手绘的明信片—深蓝色的夜空,一轮金黄色的月亮,月亮下面站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仰着头,看着月亮。
明信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一个刚开始学写字的孩子:
“阿姨,谢谢你。我把月亮送给你。”
温以宁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她把明信片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自己十岁那年,也画过一幅画。画的是三个人—爸爸、妈妈、她,站在一片草地上,头顶是一个大大的太阳。她把画送给妈妈,妈妈看着画,笑了。那个笑容她记了十几年—温柔、明亮、没有裂痕。
但是后来,妈妈病了。那幅画不知道被丢在了哪里。就像妈妈丢了那个没有裂痕的自己,她丢了那幅没有裂痕的画。
“有些人画月亮,是因为他们相信,那些离开了的人,只是搬到了光里去住。”
她把明信片夹进日记本里,合上。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很亮,亮得刺眼。
她看着月亮,说了一句话:“妈,你看到了吗?我没有放弃。”
月亮没有回答她。
但她的心里,有一个声音说:是的,你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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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陆时晏带温以宁去了一个地方。
那是南城郊区的一个养老院,白色的三层小楼,院子里种着一棵很大的桂花树。冬天了,桂花早谢了,但树上挂满了红灯笼,是养老院的老人们为元旦准备的。
“你带我来这里干嘛?”温以宁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红灯笼。
“见一个人。”陆时晏说。
他带她走进三楼的一个房间。房间不大,但很干净,墙上挂着几幅水彩画—画的都是月亮,大的、小的、圆的、弯的、金黄的、银白的,各种形状、各种颜色。画技不算精湛,但每一幅都有一种说不出的灵气,像是一个人在跟月亮对话。
一个老人坐在窗边的轮椅上,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很多,但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年轻时候的光,而是一种经历了很多、沉淀了很多、最后凝结成琥珀的光。
“奶奶,我带朋友来看你了。”陆时晏走过去,蹲在老人旁边。
老人转过头,看着他,笑了。她的笑容很温暖,像冬天的棉被。
“时晏来了。”她的声音有些含糊,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这是你女朋友?”
“嗯。她叫温以宁。”
“以宁。”老人念了一遍她的名字,点了点头,“好名字。以宁,以宁静。”
温以宁走过去,在老人面前蹲下来。
“奶奶,这些画是您画的吗?”她指了指墙上的月亮。
“嗯。”老人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菊花,“我画了二十年了。从老伴走了之后,就开始画。”
“为什么画月亮?”
老人想了想,说:“因为我觉得,他在月亮上。”
温以宁的眼眶湿了。
“你觉得他看得到你吗?”
“看得到。”老人说,“每天晚上,我都跟他说话。我说,‘老头子,你今天过得好不好?’他不回答,但我知道他听到了。因为月亮会亮一点。”
温以宁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她在精神病院的窗户边看着天空的样子。她那时候不知道她在看什么。现在她知道了。她在看月亮。她觉得那些离开了她的人,住在月亮上。
“奶奶。”温以宁说,“你幸福吗?”
老人看着她,目光很柔和。
“幸福。”她说,“因为我心里有人。”
温以宁握住老人的手。那只手很瘦,皮肤像纸一样薄,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但那只手的温度是暖的,活人的温度,心里有人的温度。
从养老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陆时晏和温以宁并肩走在乡间的小路上。路灯很暗,橘黄色的光晕在雾气里变得模糊。远处有狗的叫声,一声一声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你怎么认识她的?”温以宁问。
“她是我实习时候的病人。”陆时晏说,“冠心病,住了两周院。出院之后,我偶尔会来看她。”
“你经常来?”
“每个月一次。”
温以宁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感觉。这个人,从来不说自己做了什么。他不会说“我很善良”,不会说“我经常去养老院看老人”,不会说“我是一个好医生”。他只会说“我偶尔会来看她”,然后每个月来一次,风雨无阻。
“陆时晏。”她说。
“嗯。”
“你以后会来养老院看我吗?”
陆时晏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右眼角下方那颗痣照得很清楚。
“你不会住养老院的。”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会照顾你。”
温以宁看着他,眼泪涌了上来。
“你又说这种话。”
“哪种话?”
“就是那种……听起来很平淡,但细想一下,会觉得心里很疼的话。”
陆时晏愣了一下。
“疼吗?”他问。
“疼。”温以宁把手放在胸口,“这里疼。不是难过的那种疼,是那种……太满了的疼。装不下了,溢出来了。”
陆时晏看着她,伸出手,把她的手从胸口拿开,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那我帮你接住。”他说,“溢出来的,都给我。”
温以宁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一颗一颗的,而是一串一串的,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都接不住。
陆时晏把她拉进怀里,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按在自己胸口—那个位置,刚好是她刚才放手的那个位置。隔着两个人的衣服,他的心和他的心贴在了一个平面上。
“温以宁。”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
“嗯。”
“你还记不记得,你大一那年,你问我,‘你知道我想跟这个世界说什么吗?’”
“记得。”
“我现在知道答案了。”
“什么?”
“我想说—我不是一个人。你也不是。”
温以宁把脸埋在他胸口,眼泪浸湿了他的T恤。
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铺满落叶的路上。风吹过来,树叶沙沙作响,像在说悄悄话。
她闭上眼睛。
她想,这个缺口,终于不疼了。不是因为它被填满了,而是因为有人把它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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