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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春十三叔 收藏:0 回复:0 点击:11 发表时间: 2026.07.31 07:47:08

第三章 争吵与试探


  十一月中旬,温以宁的父亲再次住院。
  
  这次不是因为腿,是心脏。急性心肌梗死,送医及时,做了支架手术,保住了命。但手术费和住院费加起来又是五万多,温以安把学费垫了进去,跟学校申请了缓交。
  
  温以宁接到弟弟电话的时候,正在咨询中心整理档案。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然后说:“我知道了。你把医院的账号发给我,我来想办法。”
  
  “姐,你已经没办法了。”温以安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谁听到,“你的卡已经刷爆了,你借的钱还没还完,你每月的工资连利息都不够。你告诉我,你还能想什么办法?”
  
  温以宁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咨询中心那盏叫“月光”的灯上。灯的开关是关着的,没有光。但在阳光下,磨砂玻璃灯罩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
  
  “我会想办法的。”她说。
  
  挂了电话,她坐在椅子上,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是周总吗?我是温以宁。上次您说心理咨询平台需要兼职讲师,一小时二百,那个岗位还招人吗?”
  
  电话那头是男人爽朗的声音:“招招招,你什么时候能来?”
  
  “下周。”
  
  “好,我给你排课。周末两天,每天四个小时,行不行?”
  
  “行。”
  
  挂了电话,温以宁在日程本上写下:“周末,兼职讲课,8小时。”
  
  然后她又翻了一页,在“收入”那一栏写下:1600。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一千六。不够。远远不够。
  
  但她没有办法了。她只能像一台机器一样,不停地转。转到零件磨损,转到机油耗尽,转到再也转不动为止。
  
  那天晚上,她十一点才回到家。
  
  推开门的瞬间,她愣住了。
  
  陆时晏站在厨房里,围着她的围裙—那条碎花围裙是她在超市促销时买的,九块九,洗了好多次,颜色已经褪了,碎花变成了模糊的色块。灶台上的锅里炖着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味弥漫了整个屋子。
  
  “你怎么进来的?”温以宁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包。
  
  “你给我的钥匙。”陆时晏头也没回,用汤勺舀了一点汤,尝了尝味道,皱了皱眉,“盐放多了。”
  
  温以宁看着他的背影,眼眶热了。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T恤,肩线还是松垮垮的,领口还是微微变形。围裙的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蝴蝶结的两个耳朵一长一短,像一只折了翅膀的蝴蝶。
  
  “你几点来的?”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七点。”
  
  “你等了四个小时?”
  
  “嗯。”他把火关了,把锅端到桌上,“汤是冬瓜排骨的。冬瓜炖久了会烂,但还能吃。”
  
  温以宁看着桌上那锅汤,看着那碗白米饭,看着那双摆得整整齐齐的筷子。她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
  
  “陆时晏,你别对我这么好。”她说,“我还不起。”
  
  “谁让你还了?”他看着她,目光很平静,“我又不是放高利贷的。”
  
  这句话和沈栀说过的一模一样。温以宁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更多了。
  
  陆时晏伸出手,用拇指帮她擦了眼泪。他的指腹上有茧,擦过她的脸颊时有一点粗糙,但很暖。
  
  “吃饭。”他说。
  
  她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冬瓜已经炖得很烂了,入口即化,排骨的香味和冬瓜的清甜混在一起,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盐确实放多了,汤有点咸,但她觉得这是她喝过的最好喝的汤。
  
  “陆时晏。”她说,嘴里含着汤,含糊不清。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陆时晏的筷子停了一下。
  
  “什么事?”
  
  “不知道。”温以宁放下碗,看着他,“但你今天不太对。你从来不会等我四个小时。你不会做饭。你不会主动用我给你的钥匙。你今天做了所有你以前不会做的事。所以,你一定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陆时晏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细微,但温以宁看到了。她学心理学四年,见过无数人撒谎时的下意识动作—有人摸鼻子,有人眨眼睛,有人抠手指。陆时晏不会摸鼻子,不会眨眼睛,不会抠手指。他只会敲桌子,一下,很轻,像心跳漏了一拍。
  
  “温以宁。”他说,“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我报名了一个临床试验。”
  
  温以宁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什么临床试验?”
  
  “新药I期。补贴八千,住院七天。”
  
  温以宁放下筷子,看着他。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手在发抖。那种抖不是冷的抖,是气的抖,是怕的抖,是那种复杂到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所有情绪同时涌上来堵在喉咙里的抖。
  
  “你是医生,你应该知道I期临床试验的风险。”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不正常。
  
  “我知道。”
  
  “那你还去?”
  
  “我需要那八千块钱。”
  
  “你需要?还是我需要?”温以宁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陆时晏,你是不是觉得你去了,就能帮我还债?你是不是觉得你吃了那个药,躺在医院里七天,被抽无数次血,我就开心了?”
  
  “我不是为了让—”
  
  “你就是!”温以宁的声音突然拔高了,眼泪涌了上来,“你就是觉得你不帮我,我就不需要你了。你就是觉得你不做点什么,你就会失去我。但你想过没有,如果你出了事,我怎么办?”
  
  陆时晏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但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哭红的那种红,而是一种更深的、从里面烧出来的红。
  
  “温以宁。”他说,声音很低,“我不会出事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医生。”
  
  “你负责过I期临床试验吗?”
  
  “没有。”
  
  “那你怎么保证?”
  
  陆时晏沉默了。
  
  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温以宁站在桌边,陆时晏坐在椅子上,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米,但那个距离像一条河,河面很窄,但水流很急。
  
  “温以宁。”陆时晏站起来,看着她,“我取消报名。”
  
  温以宁的眼泪掉了下来。
  
  “真的?”
  
  “真的。”他说,“明天一早就取消。”
  
  温以宁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太冲动了。他不是想做危险的事,他只是想帮她。他用了一个最笨的办法,因为他是陆时晏—这个人,什么都不会,就会用笨办法。笨办法对她好,笨办法守护她,笨办法送早饭,笨办法炖汤,笨办法报名临床试验。
  
  “陆时晏。”她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嗯。”
  
  “你以后做任何决定之前,能不能先跟我商量?”
  
  “好。”
  
  “你说‘好’的时候,能不能看着我说?”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手。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好。”
  
  他看着她说这个字的时候,握紧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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