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送早餐
冷战结束后的第三天,陆时晏出现在温以宁出租屋的门口。
时间是清晨六点四十七分,天还没完全亮。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T恤,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一袋是包子,一袋是豆浆。包子的热气把塑料袋蒸得雾蒙蒙的,豆浆的杯盖上有细密的水珠,像清晨的露水。
温以宁打开门的时候,头发还是乱的,眼睛还是肿的。她昨晚又失眠了,辗转反侧到凌晨三点才睡着。听到敲门声的时候,她以为是隔壁的邻居来投诉水管漏水—上周她的水龙头坏了,水流到楼下,把楼下老太太的阳台淹了半边。
看到陆时晏的那一刻,她的眼泪差点又涌上来。
但她忍住了。
“你怎么来了?”她侧身让他进来。
“给你送早饭。”他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那张折叠桌上。折叠桌是温以宁从二手市场淘来的,十五块钱,桌面有裂缝,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桌上摊着一本《临终关怀心理学》,书页间夹着一支圆珠笔,笔帽被咬得变了形。
“你六点多就起来了?”
“刚下夜班。”陆时晏说,“顺路。”
顺路。急诊科在南边,她的出租屋在北边。不顺路。但温以宁没有拆穿他。她在那张折叠桌前坐下来,拿起一个包子。包子是白菜猪肉馅的,皮很薄,咬一口,汤汁流出来,烫得她嘶了一声。
“慢点吃。”陆时晏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
他的眼下面有青黑色的阴影,比前几天更深了。白大褂没穿,T恤上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那是洗了很多遍也洗不掉的味道,已经渗进了纤维里,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你昨晚又值夜班了?”
“嗯。”
“几个病人?”
“十一个。有一个是心梗,救回来了。”
温以宁看着他,想说“你辛苦了”,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你吃了吗?”
“吃了。”陆时晏说,“食堂的。”
“食堂的不好吃。”
“能吃饱就行。”
温以宁低下头,继续吃包子。包子的汤汁又烫又鲜,混着白菜的甜和猪肉的香,在她嘴里化开。她嚼着嚼着,眼眶就红了。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酸中带甜的涌动。
“陆时晏。”她说。
“嗯。”
“你还生气吗?”
“我没生气。”
“你骗人。”
陆时晏沉默了一下。窗外的天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右眼角下方那颗痣照得很清楚—像一滴被晨光晒暖的墨。
“我不是生气。”他说,“我是在想,我是不是真的帮不了你。”
温以宁放下包子,看着他。
“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
“多少算多?”陆时晏问,“你爸住院,我只能帮你联系床位,付不了医药费。你妈走了,我只能陪你在走廊上坐着,不能让你妈活过来。你爸欠了债,我能做的,也只是给你送早饭。”
温以宁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你送早饭,对我来说就够了。”她说,声音有些涩,“你不要总觉得你做得不够。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所有事。剩下的,是我自己的事。”
“可我们是两个人。”陆时晏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这句话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到不像告白,更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万有引力,热力学第二定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温以宁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一颗在豆浆杯盖上,把那一小块雾气烫出了一个圆洞。
“陆时晏。”她说。
“嗯。”
“你再说一遍。”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温以宁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那是长时间握笔和按压留下的痕迹。她把自己的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两个人的手扣在一起,像两块拼图嵌合。
“那我的债,也是你的债。”她说。
“好。”
“你不问有多少?”
“不问。”
“你不怕?”
“怕什么?”
“怕被我拖累。”
陆时晏看着她,目光很深。
“温以宁,你是我的理由。”他说,“我活着的理由。所以不存在拖累。”
温以宁看着他,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想起沈栀说过的话—陈屿白说“你是我的理由”。那时候她觉得那是一句情话,是恋爱中的人才会说的甜言蜜语。现在她懂了,那不是情话,是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一束光时说的话。
那束光不一定能照亮所有的路,但至少能让他看清脚下的这一步。
而她,就是他那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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