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九月,温以宁回到南城。
呼吸内科的工作还在,李主任给她批了一周的丧假,但温以宁只休了三天就回来了。“我没事。”她对李主任说,“工作能让我分心。”
李主任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她的排班从全天的心理评估调整为半天的临床工作、半天的行政事务。“你需要慢慢来。”李主任说,“有些东西,不是扛过去了,是还没开始疼。”
温以宁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直到一周后。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家—她租了一间离医院步行十分钟的老小区单间,月租一千二,朝南,能看到对面楼的阳台和偶尔飘过的云。她洗完澡,坐在床上,准备看一篇关于临终关怀的论文。
然后她忽然想到了母亲。
不是那种有意识地、主动地去想,而是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按了一个开关,母亲的脸就那样毫无征兆地出现了—她的笑容,她的声音,她的手,她坐在精神病院的窗户边看着天空的样子。所有的画面像洪水一样涌过来,把她淹没。
温以宁坐在床上,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安静地流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落在被子上,洇出一小块深色。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知道哭完之后,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又轻又沉,轻得像一片羽毛,沉得像一块石头。
她拿起手机,给陆时晏打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怎么了?”他问。他的声音有些喘,大概是在值夜班。
“没事。”温以宁说,“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温以宁,你在哭?”
“……没有。”
“你骗不了我。”
温以宁没有说话。她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着他的呼吸声。那一呼一吸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安宁,像潮汐,像心跳,像一个永远不会消失的节奏。
“陆时晏。”她说。
“嗯。”
“你能不能跟我说说话?说什么都行。”
陆时晏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始说—
“今天下午,急诊来了一个骑电动车摔伤的大叔,左手腕骨折,脸上全是血。我给他清创的时候,他一直问我,‘医生,我的车还能修吗?’我说,‘你先管你手,别管车了。’他说,‘不行,那是我给我儿子买的新车,他下个月过生日。’”
温以宁听着,嘴角弯了一下。
“后来呢?”她问。
“后来我去帮他看了,车修好了,换了个把手和刹车线,花了八十块钱。他听说之后笑了,笑的时候脸上的伤口又裂开了,出了好多血。”
温以宁忍不住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次不是难过的泪,而是那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酸中带甜的泪。
“陆时晏。”她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跟我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会一直跟你说话。直到你说不用了为止。”
2
十月中旬,一个电话打破了温以宁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静。
“喂,是温以宁吗?”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装出来的客气。
“我是。您哪位?”
“我是你爸的朋友,姓刘。你爸欠我十万块钱,说好上个月还的,一直没动静。我今天给他打电话,他说让我找你。”
温以宁的心沉了下去。
“什么十万块钱?”
“他去年做生意周转不开,跟我借的,写了借条。你要是不信,我可以把借条拍给你看。”
温以宁握着手机,脑子里飞快地转。父亲去年确实跟她说想做一个五金加工的小生意,她当时劝过他,说风险太大,身体也不好,别做了。但父亲没听。他以为能挣到钱,能帮她还房贷,能减轻她的负担。
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
“刘叔,我爸的情况您可能也知道,他最近腿受伤了,还在康复训练,暂时没有收入。您能不能宽限几个月?等我有钱了,我替他还。”
“宽限几个月?”电话那头的声音提高了一个调,“小温,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但你爸这钱已经拖了快一年了。我也是小本生意,十万块钱压在那里,我这边也周转不开。”
“那您说怎么办?”
“这样吧,你先还五万,剩下的五万分期,每个月还五千,一年还清。不能再拖了。”
温以宁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好。五万我下个月底之前转给您。剩下的分期,每个月五千。”
“行。那我等你好消息。”
电话挂断了。
温以宁坐在床上,握着手机,手指在发抖。五万,加上之前欠的、还没还完的,她现在的负债已经超过十万了。她的工资一个月五千五,扣掉房租、吃饭、交通,每个月最多能剩两千块。五万对她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
她翻开手机通讯录,一个一个地看。沈栀,许眠,林晚,苏敏,陈屿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困难,她不想再开口了。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她坐起来,打开手机,搜索:南城,兼职,心理咨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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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时晏是在三天后知道的。
不是温以宁告诉他的,是沈栀。
沈栀在食堂遇到了刚值完夜班的陆时晏,看他脸色不太好,多问了几句。陆时晏说没事,只是最近温以宁总是很忙,约好了见面又临时取消,打电话也不接,发消息回得很慢。沈栀听了,皱了皱眉。
“她没跟你说?”
“说什么?”
沈栀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她爸欠了十万块钱的债,债主找上门了。她一个人扛着,没跟任何人说。要不是许眠上次去她家借宿,听到她半夜偷偷打电话,我们都不知道。”
陆时晏听完,没有说话。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细微,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沈栀看着他的脸,心里叹了口气。
“陆时晏,你去找她谈谈吧。她这个人,你不逼她,她什么都不会说的。”
陆时晏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出了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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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找到温以宁的时候,她正在心理咨询中心值班。
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中心的灯关了一大半,只剩下接待室还亮着。温以宁坐在电脑前,面前是一沓表格,她在填什么,很专注,没有注意到门口有人。
陆时晏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瘦了。不是瘦了一点,是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了,眼窝也深了,脖子上的锁骨很明显,像两把撑开的伞。她的头发有些乱,扎的马尾松了,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穿着那件白色衬衫—上次穿的时候还很合身,现在显得太大了,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一件不属于她的衣服。
“温以宁。”他叫了一声。
她抬起头,看到是他,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那种慌乱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被她压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的、用力的平静。
“你怎么来了?”她问,“你不是值夜班吗?”
“换班了。”他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忘了。”
陆时晏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责备,不是心疼,而是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很深很静的水里,没有声音,只有一圈一圈扩散的波纹。
“温以宁。”他说,“你爸欠钱的事,我知道了。”
温以宁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填表格,笔尖在纸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谁告诉你的?”
“沈栀。”
“她多嘴了。”
“她是在担心你。”
“我不需要别人担心。”温以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正常,“我能处理好。”
“你怎么处理?下班后去奶茶店打工?还是去培训机构讲课?”陆时晏的声音还是不大,但他的语速变快了,那是他生气的信号,“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周去了三次奶茶店,两次培训机构,每次四个小时。你白天上班,晚上打工,回到家用冷水泡面当晚饭。你以为你藏得很好,但你的黑眼圈和体重秤不会骗人。”
温以宁终于停下了笔。
她低着头,看着那张表格,表格上的字在她眼里变得模糊。
“那你说怎么办?”她的声音有些哑,“十万块钱,我没有。我也不能去借高利贷。我只能在合法的时间里,做合法的事,把钱还上。”
“你可以告诉我。”
“告诉你有用吗?你能变出十万块钱吗?”
“不能。”陆时晏说,“但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什么办法?你跟我一起去打工?你也值夜班,你也累得要死,你爸的康复治疗还要花钱。你帮不了我,我也不需要你帮。”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温以宁就知道自己说错了。
因为她看到了陆时晏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受伤,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难以描述的东西。像一扇门,在她面前缓缓关上。
“好。”陆时晏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那我不帮了。”
他转身走了。
温以宁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声控灯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灭了,和四年前一模一样—像有人在她走过的路上,关掉了一盏又一盏的灯。
她想追上去。
但她的腿动不了。
她想喊他的名字。
但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已经没人的门,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3
那是他们在一起之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冷战。
不是吵架,不是争执,而是一种更可怕的、无声的、像冰面下暗流一样的沉默。陆时晏不发消息,不打电话,不在食堂等她,不在花园的长椅上坐。他像一个忽然消失的岛屿,在她的生活里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空白的缺口。
温以宁试着给他发消息:“你吃饭了吗?”
过了好几个小时,他回了一个字:“嗯。”
她又发:“你今天值夜班吗?”
他没有回。
她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响了十几声没人接,第二个响了两声就被挂断了,第三个直接进了语音信箱。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屏幕暗了,她又点亮,暗了,又点亮,反复了很多次,像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孩子,在一个已经被放弃的游戏里反复尝试。
沈栀看不下去了。
“你们俩到底怎么了?”她在宿舍里,叉着腰,一副要上战场的样子,“是不是他欺负你了?我去找他算账。”
“没有。”温以宁说,“是我说错话了。”
“你说什么了?”
“我说他帮不了我。”
沈栀愣了一下。
“你就说了这个?”
“嗯。”
“那他为什么生气?”
温以宁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她说,“也许不是因为我说他帮不了我,是因为我说‘我不需要你帮’。”
沈栀看着她,叹了口气。
“温以宁,你知道他为什么生气吗?”
“为什么?”
“因为你把他推开了。”沈栀在她旁边坐下,“他说‘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你说‘你帮不了我’。你不是在说‘你能力不够’,你是在说‘你不是自己人’。对他来说,这句话比任何骂人的话都狠。”
温以宁的手顿了一下。
她想起大一那年,他说“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想起他说“两个缺口凑在一起,刚好能补上”。想起他说“你心里有一个缺口,我心里也有一个。两个缺口凑在一起—也许刚好能补上”。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不是在帮她。他是在帮自己。帮自己把那个缺口补上,帮自己从十五岁那年的阴影里走出来,帮自己成为一个能保护在意之人的人。
然后她说“我不需要你帮”。
她不是在说“我不需要你的钱”,她说的是“我不需要你”。
她把他推开了。推到了那个缺口的另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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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温以宁在医院找到了他。
他在急诊科的走廊里,刚处理完一个车祸伤者,白大褂上沾着血,正在洗手池边洗手。水龙头开得很大,水花四溅,他洗得很用力,肥皂搓了好几遍,指甲缝里还有没洗掉的血迹。
温以宁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是她。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很平淡,和平时一样,但温以宁听出了那种刻意的、用力的平静—和她三天的表情一模一样。
“来找你。”温以宁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你还在生气?”
“没有。”他把水龙头关了,甩了甩手上的水,从口袋里拿出纸巾擦手,“我在忙。”
“你每次说忙,都是在逃避。”
陆时晏的手停了一下。
“温以宁,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对不起。”她的声音有些涩,“那天我说的话,不是我想说的。我只是一着急,脑子就乱了,嘴比脑子快。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她深吸了一口气,“我不想让你也卷进来。我爸的债,是我的事。我不应该让你跟我一起扛。”
陆时晏转过身看着她。
他的眼睛下面是青黑色的—那是连续熬夜留下的痕迹。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不知所措。他这个人,什么都会,就是不会吵架。他不知道在生气之后应该怎么收场,不知道生气了还能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自然地说话,不知道裂缝出现了之后还能不能补上。
“温以宁。”他说,“我不是在生气。我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温以宁愣了一下。
“什么?”
“你说‘我不需要你帮’的时候,我在想,我是不是真的帮不了你。”他的声音很低,“我爸生病,我帮不了他。我妈走的时候,我帮不了她。你遇到困难的时候,我还是帮不了你。那我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温以宁的眼眶红了。
“陆时晏,你不是帮不了。你已经在帮了。你上次帮我爸转院,你帮我联系床位,你每天中午陪我吃饭,你跟我回宜城,你跟我妈说你会照顾我。你已经做了很多了。是我太贪心,总觉得不够。总觉得你应该做更多,总觉得你能做更多。”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指腹上还有没洗干净的肥皂沫,滑滑的。
“你做得够了。”她说,“是我没看见。”
陆时晏看着她,目光里的那些东西—那些沉在水底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浮了上来。
不是眼泪,不是情绪,而是一种更深的光。像海底的火山喷发,把冰冷的海水烧得滚烫。
“温以宁。”他叫她。
“嗯。”
“以后你说‘我不需要你帮’的时候,我会说‘我需要你让我帮’。”
温以宁的眼泪掉了下来。
“好。”她说。
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他的怀抱很暖,带着消毒水的味道和白大褂上洗涤剂的清香。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沉稳的,有力的,像潮汐。
她听到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吹散。
“别推开我了。我怕你一推,我就找不回来了。”
温以宁收紧了手臂。
“不会的。”她说,“你就在这里。”
走廊里的灯很亮,白惨惨的,照得人眼睛疼。但温以宁觉得,那些灯光忽然没那么刺眼了。因为他的怀抱挡住了那些光,只留下他的心跳,和他说那句话时胸腔的震动。
她闭上眼睛。
她想,这个缺口,终于要补上了。
不是因为谁把缺口填满了,而是因为两个缺口紧紧贴在了一起。一边的凸起嵌进另一边的凹陷,不是完整,是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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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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