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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医患纠纷 |
1
七月的南城,热得像蒸笼。
陆时晏的住院医师生活开始了。他的工作时间是早上七点到晚上七点,每周六天,偶尔还要值夜班。第一天上班,他就被分配了十二个病人—比实习时多了一倍。查房、开药、写病历、跟家属沟通、做胸腔穿刺、做腹腔穿刺,他忙得像一个陀螺,从早上转到晚上,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
陈屿白在走廊里遇到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怎么样?第一天就忙成这样?”
“还好。”陆时晏说。
“你脸上的表情可不是‘还好’。”陈屿白递给他一瓶水,“喝点水,别中暑了。急诊室昨天收了一个中暑的住院医,体温四十度,差点猝死。”
陆时晏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水是常温的,不冷不热,但他喝得很急,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白大褂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沈栀最近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天天念叨让我早点回家。”陈屿白笑了,那个笑容里有疲惫,但更多的是满足,“对了,温以宁在呼吸内科怎么样?”
“还行。她适应得很快。”
“你们俩都忙成这样,还有时间见面吗?”
陆时晏沉默了一下。
“中午一起吃个饭。”他说,“她食堂有糖醋排骨。”
陈屿白看着他,笑了一下,没有拆穿他。谁都知道呼吸内科的食堂根本不做糖醋排骨,那是温以宁自己带饭,在微波炉里热一下,然后两个人坐在医院花园的长椅上一起吃。
“你们俩啊。”陈屿白摇了摇头,“一个比一个嘴硬。”
陆时晏没有说话。
他拧上瓶盖,把水瓶塞进白大褂的口袋里,朝病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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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十五分,温以宁提着两个饭盒,坐在花园的长椅上等他。
医院的“花园”其实是一块不到五十平米的绿地,种着几棵歪脖子树和几丛快枯死的灌木。但这里是整个医院唯一有阳光和新鲜空气的地方,天气好的时候,很多病人和家属会来这里坐着,晒太阳,打电话,或者发呆。
陆时晏迟到了十分钟。他从急诊科跑过来,白大褂的扣子只扣了两颗,胸口的口袋里还别着几支笔,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不好意思,刚才有个病人突发心衰。”
“没事。”温以宁递给他一个饭盒,“今天的菜是番茄炒蛋和清炒西兰花,没有肉。”
“够了。”他打开饭盒,看到番茄炒蛋里还加了虾仁,愣了一下,“你不是说没有肉吗?”
“虾不是肉。”
陆时晏看着她,想说“虾是海鲜,也是肉”,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很浅的笑—不是嘴角动一下那种,而是真的、有弧度的、能称之为“笑”的笑。
“你笑什么?”温以宁问。
“笑你。”
“我有什么好笑的?”
“你每次说谎的时候,都会多说一句话。”陆时晏夹了一块虾仁放进嘴里,“上次你说‘食堂有糖醋排骨’的时候,加了一句‘今天人多,可能买不到’。这次你说‘没有肉’的时候,加了一句‘虾不是肉’。”
温以宁咬着筷子,看着他。
“你观察得也太仔细了吧?”
“我是学医的。”
“你是学医的,不是学心理学的。”
“都一样。”陆时晏说,“都是观察人。”
两个人坐在长椅上,吃着饭盒里的菜。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像碎金。远处有人在打太极,音乐是那种很慢的、带着回声的老歌。花园里的栀子花开了,香味很浓,浓到有点腻,但混在消毒水的味道里,反而成了一种奇异的调和。
“陆时晏。”温以宁忽然叫他。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我们会不会一直这样?”
“哪样?”
“就是……”她想了想措辞,“忙成这样,每天只有中午吃个饭的时间能见面。然后各忙各的,晚上回到家累得话都不想说,倒头就睡。”
陆时晏放下筷子,看着她。
“你想说什么?”
“我不想说。”温以宁低下头,用筷子拨着饭盒里的米饭,“我只是在想,这样的日子,我们能撑多久?”
陆时晏沉默了几秒。
“温以宁,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最怕的,不是忙,不是累,不是没时间见面。”他说,“我最怕的,是你觉得撑不下去了,但不跟我说。”
温以宁的眼睛红了。
“你在转移话题。”她说。
“我没有。我在回答你的问题。”陆时晏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我们能撑多久,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是我和你,两个人。你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你就跟我说。我会想办法。我没办法的时候,我就去找人帮忙。我不是一个人,你也不是一个人。”
温以宁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她问,声音有点哑。
“跟你学的。”
“你又说是跟我学的。”
“因为你教了我很多。”
“教你什么了?”
“教我怎么在乎一个人。”
温以宁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两颗,三颗,落在饭盒里,和番茄炒蛋混在一起。
陆时晏伸出手,用拇指帮她擦掉眼泪。他的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擦过她的脸颊时,有一点粗糙,但很暖。
“别哭了。”他说,“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温以宁吸了吸鼻子,拿起筷子,继续吃饭。番茄炒蛋还温着,虾仁很嫩,米饭有点硬,但她吃得很香。
“陆时晏。”她嘴里含着饭,含糊不清地说。
“嗯。”
“以后的午饭,我会多带一个菜。”
“好。”
“你别再吃食堂了。食堂的饭菜又贵又难吃。”
“好。”
“你说‘好’的时候,能不能看着我?”
陆时晏转过头看着她。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右眼角下方那颗小小的痣照得很清楚,像一滴被阳光晒暖的墨。
“好。”他说。
他看着她说这个字的时候,握紧了她的手。
2
八月中旬,温以宁接到了母亲的病危通知。
电话是宜城精神病院打来的。“温女士,你母亲最近一周身体状况急剧恶化,我们已经把她转到综合医院了。情况不是很乐观,你最好尽快回来一趟。”
温以宁握着手机,站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她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八年了,母亲在那个封闭的病房里住了八年,从一个会对着窗户发呆的女人,变成了一个躺在床上、插着鼻饲管、不认识任何人的植物人。她每个月都会去看她,每次去都会跟她说话,即使知道她听不见。她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母亲永远不会好起来了,她的离开只是时间问题。
但当那个电话真的来了,她才发现,接受和面对是两回事。
“我马上回来。”她说。
她请了假,订了最近的一班火车,收拾了几件衣服,打车去火车站。在出租车上,她给陆时晏打了电话。
“我妈病危了。”她说,声音出奇地平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在哪?”
“去火车站的路上。”
“把车次发给我,我马上过来。”
“你不用—”
“把车次发给我。”
他挂了电话。
温以宁看着手机屏幕,那通已结束的通话—时长十一秒。她从来没有听过他用那种语气说话—不是命令,不是请求,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对另一个人喊“拉住我”。
她把车次发给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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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是下午三点二十的。温以宁到火车站的时候,陆时晏已经在候车大厅等她了。他穿着白大褂—大概是直接从医院跑出来的,胸口的工牌还没摘,口袋里的笔也还在。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额前的碎发搭在眉骨上,脸上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但温以宁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发抖。
“你不上班了?”她问。
“请假了。”
“请了多久?”
“不知道。”他说,“请到你觉得够为止。”
温以宁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感觉。她不想让他陪她去,因为她知道,看到他站在精神病院的走廊里,会让她想起太多东西。但他已经来了,穿着白大褂,口袋里别着笔,胸口的工牌上写着“住院医师:陆时晏”。
他不是十五岁的少年了。他是医生。
“走吧。”她说。
他们上了火车。车厢里人不多,他们找到座位坐下,是一排两座的靠窗位置。温以宁坐在靠窗的一边,陆时晏坐在她旁边。
火车开动了,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郊区,从郊区变成了田野。水稻刚插完秧,嫩绿的秧苗在水田里排成整齐的行列,像一幅用绿色线条画成的抽象画。远处有白鹭在田埂上散步,偶尔飞起来,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
温以宁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风景,没有说话。
陆时晏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他的手也很凉。两只冰凉的手握在一起,反而有了一点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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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城综合医院的走廊,比南城医院的窄,比南城医院的暗,比南城医院的旧。
墙上刷着淡绿色的漆,漆面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墙皮。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忽明忽暗地闪着,像一只快要咽气的萤火虫。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某种说不清的霉味,从走廊尽头飘过来,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温以宁走在前面,陆时晏走在后面。她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在丈量什么。陆时晏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她第一次在医院走廊里走的时候,声控灯在她身后一盏一盏地灭。现在她还是那样走着,但灯没有再灭—不是灯好了,是她走得快了,快到灯来不及灭。
母亲住在走廊尽头的一间单人病房里。
推开门的那一刻,温以宁看到了她。
她躺在病床上,瘦得像一具骨架。皮肤松弛地挂在骨头上,颜色是蜡黄的,像旧书的纸页。她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臂上扎着留置针。监护仪在她旁边滴滴地响,绿色的波形在屏幕上跳动,一下一下的,像被压缩到极致的心跳。
温以宁站在床边,看着母亲。
她想起十岁那年,母亲第一次发病。那天晚上,母亲突然从床上坐起来,说她听到了有人在窗外叫她。父亲安抚她,但她不听,赤着脚跑到阳台上,对着夜空喊—“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她那时候不知道母亲在喊谁。现在她知道了,母亲在喊那个被创伤撕碎的自己。她想把那个自己找回来,但她找不到了。
“妈。”温以宁轻轻叫了一声。
母亲没有反应。
“妈,我是以宁。”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更轻了,像怕惊动什么。
母亲的睫毛颤了一下。
很轻微的颤动,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温以宁看到了,陆时晏也看到了。
“她听得到。”陆时晏说。
温以宁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了。
“真的吗?”
“嗯。”陆时晏走到监护仪旁边,指了指屏幕上的脑电波,“你看,她的脑电波在你说话的时候出现了明显的波动。她能听到你的声音,只是没办法回应。”
温以宁看着那根绿色的线,它在她说话的时候确实出现了几个剧烈的峰值,像心脏跳了一下。
她伸出手,握住了母亲的手。那只手很瘦,皮肤像纸一样薄,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像地图上干涸的河流。手是凉的,但不是那种死人的凉,而是活人的凉—没有温度的、但还有生命在流动的凉。
“妈,我带了一个人来看你。”温以宁的声音有些哑,“他叫陆时晏,是医生,也是我男朋友。他对我很好,你不用担心我。”
陆时晏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的手握着母亲的手,看着母亲的睫毛微微颤动。他的眼眶也红了,但他是医生,他知道,有些泪不能流,至少在病人面前不能。
但这里是病房,她是家属,他是家属的家属。
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流这样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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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以宁在病房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她跟母亲说了很多话—说她的大学,说她学了心理学,说她在心理咨询中心接待的那些来访者,说她现在在呼吸内科做研究助理,说她把病人照顾得很好。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而不是在跟一个可能再也醒不过来的人告别。
陆时晏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没有进去。
他知道,那是属于女儿和母亲的时间。他可以在旁边,但不需要在场。
傍晚的时候,温以宁从病房里出来,眼睛红肿,但没有哭。
“走吧。”她说,“去吃点东西。”
他们去了医院附近的一家饺子馆。店面很小,只有四张桌子,但老板娘很热情,饺子的馅料很足。温以宁点了一份韭菜鸡蛋馅的,陆时晏点了一份猪肉白菜馅的。
饺子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醋和辣椒油的香味混在一起,让人食欲大开。温以宁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
“慢点吃。”陆时晏给她倒了一杯水。
“陆时晏。”她忽然叫他。
“嗯。”
“你觉得她会醒过来吗?”
陆时晏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作为医生,他知道,长期处于植物状态的患者,苏醒的概率不到百分之十。作为男朋友,他知道,不管概率是多少,他都不能说“不会”。
“我不知道。”他说。
温以宁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你是医生,你怎么能说不知道?”
“医生不是神。”陆时晏说,“医生也是人,也会不知道。”
温以宁低下头,用筷子拨着碗里的饺子。饺子皮破了,韭菜鸡蛋的馅料露出来,黄绿相间,像一幅小小的画。
“你知道吗?”她说,声音很轻,“我小时候最怕的一件事,不是妈妈不认识我,是她有一天突然醒了,然后发现她不认识自己。”
陆时晏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后来学了心理学,才知道那叫‘解离’。”温以宁说,“一个人把自己从自己的经历中抽离出来,变成旁观者。这样她就不用面对那些痛苦了。但她付出的代价是,她也不认识自己了。”
她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有时候我在想,我妈她到底幸不幸福。她生病的时间比健康的时间长,她不记得我爸,不记得我,不记得我弟。她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个世界很小,只有一扇窗户。但她看着那扇窗户的时候,她的表情是很平静的。那种平静,我不知道是药物作用,还是她真的在那个小世界里找到了安宁。”
陆时晏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温以宁。”他说,“你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吗?”
“什么?”
“你幸不幸福?”
温以宁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有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因为她觉得,她没有资格问。父亲生病,弟弟上学,母亲在病床上躺着,她没有资格问自己“幸不幸福”。她应该问的是“够不够”—钱够不够,时间够不够,力气够不够。
“我不知道。”她说。
“那你现在问自己。”
温以宁看着他,眼泪涌了上来。
“你想听真话吗?”
“想。”
“我不幸福。”她说,眼泪掉了下来,“但我也不痛苦。我只是很累。很累很累。累到我觉得‘幸福’这种东西,是我活不起的奢侈品。”
陆时晏看着她,目光很深。他没有说“会好的”,没有说“一切都会过去”,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他只是握紧了她的手,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胸口。
“你感觉到了吗?”他问。
“什么?”
“我的心跳。”
温以宁点了点头。
“它还在跳。因为它活着。因为它还想继续跳下去。”陆时晏说,“你的心也是。它还在跳。它还想跳下去。不是因为幸福,是因为活着本身就是值得的事。”
温以宁把脸埋在他的手心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但没有出声。她的眼泪顺着他的手指缝流下来,滴在桌子上,滴在饺子上,滴在那些她还没来得及吃的、已经凉了的东西上。
饺子馆的老板娘在柜台后面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伴着收音机里一首很老很老的歌。歌里唱的是什么,温以宁听不清,但她知道,那是一首关于等待的歌。等一个人回来,等一件事过去,等一个答案浮现。
她等了很久。也许还要再等很久。
但此刻,有一个人握着她的手,把她的手贴在他的胸口,让她听他的心跳。那个声音告诉她—你还在。我还在这里。我们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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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母亲是在第三天早上走的。
那天凌晨四点,监护仪的报警声把温以宁从浅眠中惊醒。她睁开眼,看到母亲的心率在快速下降—一百二,一百,八十,六十,四十。
“医生!医生!”她冲出病房,在走廊里喊着。
护士跑过来,医生跑过来,抢救车推过来。肾上腺素、心肺复苏、电击除颤。陆时晏也来了,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他从陪护床上爬起来,没来得及换衣服就冲了过来。他站在抢救室外,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的医生护士忙碌,像一个被关在玻璃罩外的人。
他什么都做不了。
不是因为他不会。是因为他是家属。医院规定,家属不能参与直系亲属的抢救。他只能站在外面,看着那些他每天都在做的事情,在另一个人身上发生。
抢救持续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后,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看着温以宁。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温以宁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白色的门。她想进去,但腿迈不动。她想哭,但眼泪流不出来。她想喊,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陆时晏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温以宁。”他叫她。
她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眼泪。和四年前在更衣室里的表情一模一样—那种红不是哭过之后的红,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从里面烧出来的红。
“我妈走的那天。”他说,声音很低,“我也是这样。站在门外,什么都做不了。”
温以宁看着他,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不是无声地流,而是那种失控的、彻底的、像洪水决堤一样的哭。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哭声从指缝间漏出来,像一只受伤的动物在哀嚎。
陆时晏蹲下来,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没有挣扎,没有推开他,只是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哭得更凶了。她的眼泪浸湿了他的T恤,温热的,像一场迟到了八年的雨。
他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按在自己胸口—那里有一个缺口,第一次裂开的时候,他十五岁。现在它又裂开了一点,不是因为他失去了什么,而是因为他看着她在失去,那种痛比他自己的痛更尖锐、更难以承受。
“温以宁。”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的头顶传下来,“你妈走之前,我跟她说了一句话。”
温以宁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着他。
“什么话?”
“我跟她说,阿姨你放心,我会照顾好以宁的。”
温以宁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听到了吗?”
“我不知道。”陆时晏说,“但我说了。说到,就会做到。”
走廊里的灯忽明忽暗,像一只快要熄灭的蜡烛。清晨的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灰白色的,带着一夜未散的凉意。远处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温以宁靠在陆时晏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她听到他的心跳,咚,咚,咚,沉稳的,有力的,像潮汐。她想起大一那年,在食堂第一次看到他,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落在他肩膀上,他低着头吃饭,像一座安静的孤岛。
那时候她不知道,那座孤岛会成为她的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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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葬礼在三天后举行。
葬礼很简单,只有温家的人—父亲、温以宁、温以安,还有陆时晏。温以安从学校赶回来,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了,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站在灵堂前,面无表情,像一棵被风吹得只剩骨架的树。
温父坐在轮椅上,腿上的石膏还没拆,但他的精神比温以宁想象的好。他看着母亲的遗像,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她终于不疼了。”
温以宁站在他旁边,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痕迹,但握在手里很暖。
“爸。”她说,“你怪不怪她?”
“怪她什么?”
“怪她生病。怪她不记得我们。怪她扔下我们。”
温父沉默了一会儿。
“不怪。”他说,“她也想好起来。她比谁都想。”
温以宁的眼眶红了。
“你还爱她吗?”
温父看着母亲的遗像,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也不是哭,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句号,又像一个省略号。
“爱。”他说,“一辈子。”
温以安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温以宁看着他,想起他小时候,每次哭都会跑到她面前,说“姐,抱抱”。现在他长大了,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肩膀也宽了,他不哭了,不是因为不难过,是因为他觉得,他是男人,不能哭。
温以宁走过去,抱住了他。
温以安愣了一下。然后他把脸埋在姐姐的肩膀上,肩膀剧烈地颤抖,但依然没有出声。他的眼泪浸湿了温以宁的衬衫,滚烫的,像被压抑了很久的岩浆终于找到了出口。
“姐。”他的声音闷闷的。
“嗯。”
“以后我来照顾你。”
温以宁笑了,眼泪也跟着流了下来。
“你先照顾好你自己。”她说,“等你有工作了,再来说照顾我的事。”
温以安从她肩膀上抬起头,眼睛红肿,鼻尖也红,但他笑了。那个笑容是干净的,没有任何杂质,像一个没有被这个世界伤害过的少年。
“会的。”他说,“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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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结束后,陆时晏要回南城上班。
温以宁送他到火车站。候车大厅里人很多,嘈杂得像菜市场。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吃泡面,有小孩在追着跑,笑声尖利得像哨子。
“你什么时候回来?”温以宁问。
“下周。你在这边多待几天,陪陪你爸。”
“嗯。”
“钱够不够?”
“够。”
“你别骗我。”
“没骗你。”温以宁看着他,“陆时晏,你能不能别每次都问我钱够不够?我又不是小孩子。”
陆时晏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你在我眼里,就是小孩子。”
温以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为什么?”
“因为你会说谎。”他说,“小孩子才会说谎。大人不会。”
温以宁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人总是这样,用最平淡的语气说最戳心的话,说完了还一脸无辜,好像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什么时候走?”她问。
“二十分钟后。”
“那你还在这站着?”
“我在等你跟我说再见。”
温以宁看着他,眼眶热了。
“再见。”她说。
“再见。”
陆时晏转身走向检票口。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转过身。
“温以宁。”
“嗯。”
“你妈的事,别一个人扛。”
温以宁点了点头。
“好。”
他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回头,一直走到检票口,把票递给检票员,走进站台,消失在人群里。
温以宁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候车大厅里的广播在播报下一趟列车的到站信息,声音机械而重复,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拥抱,有人在告别。所有人的故事都在这里交错、分离、重逢、再分离,像一张巨大的网,没有人能挣脱。
她转身,走出火车站。
外面阳光很好,晒得人睁不开眼睛。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汽车的尾气味、煎饼果子的香味、还有某种她说不出名字但很熟悉的味道—那是生活的味道,很杂,很乱,但确实存在。
她拿出手机,给陆时晏发了一条消息:“路上注意安全。”
他回了一个字:“好。”
她又发了一条:“到了给我打电话。”
他又回了一个字:“好。”
她看着那两个“好”字,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她收好手机,走下台阶,走进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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