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求职碰壁
1
六月的南城,热得像蒸笼。
温以宁坐在宿舍床上,面前摊着三封拒信。第一封来自南城大学心理咨询中心,苏敏亲自给她写的—“以宁,你很优秀,但今年只有一个编制名额,给了校内竞聘的老师。你值得更好的平台,不要放弃。”第二封来自宜城市教育局,招聘名额临时缩减,她的笔试成绩第二,但只招一个人。第三封来自一家民营心理咨询机构,工资三千八,不包食宿,试用期三个月。
三千八。她在心里算了一下,在南城租房最少要一千五,吃饭每个月至少一千,交通话费杂项五百,剩下八百块。不够给父亲买一个月的药。
沈栀从上铺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那三封信,撇了撇嘴。
“这些人是不是瞎?你是我们专业第一名,发了三篇论文,在咨询中心干了四年,他们竟然不要你?”
“今年就业形势不好。”温以宁把信折好,塞进抽屉里。
“形势不好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啊。”沈栀从上铺跳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我让我爸帮你问问,他在宜城认识几个教育局的人—”
“不用。”温以宁打断她,“我不想靠关系。”
“这不是靠关系,这是利用资源。”沈栀义正词严,“你知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人脉本身就是能力的一部分?”
温以宁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沈栀还是那个沈栀,说话像机关枪,做事风风火火,但她知道,沈栀的每一句话背后都是好意。
“真不用。”她说,“我再找找。”
沈栀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她旁边,把脑袋靠在她肩膀上。
“温以宁,你知道吗?你最大的优点和最大的缺点是同一个。”
“什么?”
“你太要强了。”
温以宁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很细,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薄薄的茧。这双手帮她撑过了太多东西—父亲的病、弟弟的学费、自己的学费、那些深夜写论文写到手指痉挛的夜晚。它们太累了,但还不能停下来。
手机震了。陆时晏发来一条消息:“呼吸内科在招研究助理,你要不要试试?”
下面附了一个链接。温以宁点开,招聘启事上写着:心理学、医学、社会工作等相关专业本科及以上学历,负责患者心理评估、临终关怀、医患沟通培训等。工资面议。
她盯着“临终关怀”三个字看了很久。
“临终关怀”是一个她熟悉又陌生的词。在心理咨询中心,她接待过癌症患者的家属,听他们讲述那种看着亲人一天天消瘦、一天天远离的痛苦。但她没有真正面对过死亡—不是书本里的,不是案例中的,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你面前,一点一点地消失。
她想起母亲。想起她坐在精神病院的窗户边,看着窗外的天空,嘴里反复念叨着一个她听不清的名字。那不是死亡,但比死亡更残忍—是一个人的灵魂先于身体离开,留下一具空壳,像一本被撕掉所有内页的书,只剩下封面。
“我考虑一下。”她回。
2
陆时晏的毕业也不顺利。
他已经拿到了南城市第一人民医院的住院医师offer—这是他从大三就开始争取的位置,带教老师秦老师亲自推荐的。但这份工作的代价是,他必须签五年的合同,前三年工资只有正式员工的一半,每周工作至少六十个小时。
六十个小时。温以宁算了一下,平均每天超过八个小时,没有周末。
“你不觉得太累了吗?”她问他。
他们坐在医院附近的兰州拉面馆里,陆时晏面前是一碗毛细,汤已经喝了一半,面条还剩下大半碗。他吃面很快,但吃得不多,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累也得做。”他说,“这是我唯一能留下的机会。”
“没有别的医院了吗?”
“有。”他低下头,用筷子在碗里搅了搅,“但我爸在这边,我不想离太远。”
温以宁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知道他不是不想离太远,是不敢。他错过了陪母亲走完最后一程的机会,他不想再错过父亲。
“那你签了?”
“签了。七月一号入职。”
“这么快?”
“嗯。”他抬起头看着她,“你呢?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温以宁沉默了一下。她不想跟他说那三封拒信的事,不想让他担心。但她想起上次隐瞒父亲病情的教训,犹豫了几秒,还是说了。
“收到了三封拒信。”
陆时晏的筷子停了一下。
“什么方向的?”
“一个高校的心理中心,一个教育局,一个民营机构。”
“呼吸内科那个研究助理呢?”
“我在考虑。”温以宁说,“但那个工作主要做临终关怀,我怕我……”
她没有说完。陆时晏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不需要语言的理解。
“怕自己扛不住?”他问。
温以宁点了点头。
“温以宁。”陆时晏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你知不知道,你在心理咨询中心四年,接待过多少来访者?”
“不记得了。”
“一百三十七个。”陆时晏说,“你每次值班结束都会在记录本上签字,我帮你整理过档案,我数过。”
温以宁愣了一下。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帮她整理过档案,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数那些名字。
“你扛住了一百三十七个人的悲伤。”陆时晏说,“你扛得住的。”
温以宁的眼眶热了。
“你怎么记得比我清楚?”她问。
“因为你是我的。”他说,“你的事,我都记得。”
面馆的老板娘在柜台后面打瞌睡,电视里播着午间新闻,风扇在头顶呼呼地转,把桌上的餐巾纸吹得到处都是。
温以宁看着陆时晏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心里涌起一种又酸又暖的感觉。这个人从来不说“我爱你”,从来不说“我想你”,不说任何甜言蜜语。但他会数她接待过多少来访者,会记得她每次值班结束都要签字,会把她的记录本整理得整整齐齐。
他的爱,不是说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她把那碗已经凉了的面推到他面前。
“你吃完,别浪费。”
他低下头,把那半碗面吃完了。
3
许眠的画室开张了。
说是画室,其实是城中村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出租屋,月租八百块,墙面斑驳,地板是水泥的,窗户朝北,终年晒不到太阳。但许眠不在乎。她用丙烯颜料在墙上画了一片海—深蓝色的海水,白色的浪花,远处有一艘帆船。画完之后,整个房间像是被凿开了一个洞,光从那个洞里涌进来。
开张那天,温以宁、沈栀、林晚都去了。
沈栀带了一盆绿萝,说是“添点生气”。林晚带了一套画笔,包装得很精致,还用丝带打了个蝴蝶结。温以宁带了一本素描本—她不画画,但她知道许眠喜欢在素描本上记录灵感,而许眠那本旧的已经快用完了。
许眠看着她们,眼眶红红的。
“你们别对我这么好,我还不起。”
“谁让你还了?”沈栀翻了个白眼,“我们是来蹭饭的。你今天不开张宴吗?”
许眠破涕为笑,从厨房里端出几盘菜—番茄炒蛋、青椒肉丝、清炒时蔬、紫菜蛋花汤。菜做得一般,番茄炒蛋有点咸,青椒肉丝的肉切得太厚,但每个人都吃得很香。
“许眠,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林晚一边喝汤一边问。
“先接一些插画的活儿,网上有很多约稿的平台。”许眠说,“攒够了钱,我想去北京学插画。”
“去北京?”沈栀放下筷子,“那得多少钱?”
“所以要先攒钱啊。”许眠笑了,笑容里有一种温以宁从未见过的坚定,“五年攒不够就十年,十年攒不够就十五年。总会有那一天的。”
温以宁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许眠是她们中最安静、最不起眼的一个,总是坐在角落里,不说话,不争抢,像一个透明的人。但此刻,她说“总会有那一天”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不是被谁点亮的,是她自己从里面烧出来的。
“许眠。”温以宁叫她。
“嗯?”
“你一定可以的。”
许眠看着她,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像冬天的阳光—不热烈,但足够暖。
吃完饭后,许眠送她们到村口。城中村的路很窄,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握手楼,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交错。路灯昏黄,照在地上像一个个褪色的圆点。
“你们以后要常来啊。”许眠说,“我给你们画画。”
“画什么?”沈栀问。
“画你们想要的一切。”
沈栀的眼眶红了。她一把抱住许眠,抱得很紧,像怕她跑掉一样。
“许眠,你太好了。”沈栀的声音闷闷的,“太好了。”
许眠拍了拍她的背,没有说话。
温以宁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心里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她想起大一那年,四个人第一次在宿舍见面,沈栀从上铺跳下来,许眠怯生生地打招呼,林晚安静地铺床单。四年过去了,每个人都在变—沈栀从一个咋咋呼呼的小姑娘变成了陈屿白的妻子,许眠从一个透明的存在变成了一个有梦想的画家,林晚从一个温柔羞涩的女孩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幼儿园老师。
只有她,好像还在原地。
不,不是在原地。是在一个更深的、更暗的地方,像一口井,她在井底,拼命往上爬,但井壁太滑,爬一步,滑两步。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爬出去。
4
温以宁最终决定去呼吸内科面试。
面试那天,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化了淡妆。站在镜子前,她看着自己,觉得像一个陌生人—不是样貌变了,是眼神变了。以前她的眼神是温和的、带着光的,现在那道光淡了,像一盏快要没电的灯,还亮着,但随时可能灭。
呼吸内科的李主任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笑起来眼角有很深的皱纹。她看了温以宁的简历,又看了看她本人,问了一个让温以宁没想到的问题。
“你怕死吗?”
温以宁愣了一下。
“怕。”她说。
“为什么?”
“因为还有很多事没做。”
李主任点了点头。
“那你觉得,一个怕死的人,适合做临终关怀吗?”
温以宁沉默了几秒。她想起母亲,想起她在精神病院的窗户边看着天空的样子。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母亲不是在发愣,她是在和自己告别。在和那个完整的、没被创伤撕碎的自己告别。
“适合。”温以宁说,“因为怕死的人,才懂得活着有多珍贵。”
李主任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能入职?”
温以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随时。”
“那周一来吧。先试用一个月,工资四千五,转正后五千五,五险一金都有。”
温以宁走出医院的时候,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六月的南城,热浪从地面蒸腾上来,把远处的建筑扭曲成波浪形。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汽车的尾气味、街边烧烤摊的烟火气、还有某种她说不出名字但很熟悉的味道—那是希望的味道,很淡,但确实存在。
她拿出手机,给陆时晏发了一条消息:“我拿到offer了。”
他秒回:“恭喜。”
然后又是一条:“晚上请你吃饭。”
她嘴角弯了一下,回:“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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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陆时晏带她去了医院后面的一条小巷。巷子里有一家很小的湘菜馆,门口挂着红灯笼,玻璃窗上贴着“家常菜”三个字,字已经褪色了,只剩模糊的轮廓。
老板娘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湖南女人,嗓门大,笑起来整个店都能听到。看到陆时晏,她眼睛一亮。
“小陆来了!今天带女朋友了?”
“嗯。”陆时晏点了点头,耳根红了一点。
“好帅的小伙子,女朋友也漂亮。”老板娘把他们领到靠窗的位置,递上菜单,“今天有新鲜的剁椒鱼头,要不要来一份?”
陆时晏看向温以宁。
“你能吃辣吗?”他问。
“能。”她说。
“那就来一份。”陆时晏把菜单还给老板娘,“再来一个小炒黄牛肉,一个蒜蓉空心菜,一个紫菜蛋花汤。”
“够了够了。”温以宁说。
“不够再加。”陆时晏说。
菜上来得很快。剁椒鱼头很大,盘子占了半个桌子,红彤彤的剁椒铺在鱼头上,辣味和鲜味混在一起,闻着就让人流口水。陆时晏夹了一块鱼脸颊的肉—那是鱼身上最嫩的部位—放到温以宁碗里。
“尝尝。”
温以宁咬了一口,辣味瞬间在嘴里炸开,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不是辣哭的,是那种又辣又鲜又烫的感觉太强烈了,强烈到她的泪腺反应不过来。
“太辣了?”陆时晏递给她一杯水。
“没有。”她吸了吸鼻子,“很好吃。”
陆时晏看着她被辣得通红的脸和泛红的眼眶,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但很接近了。
“你以后每天都能吃到。”他说。
“什么意思?”
“我以后每天中午都来这家店吃饭。”
“为什么?”
“因为离医院近。”他说,“而且老板娘人好。”
温以宁看着他,心里明白他说的不是真的。他说“老板娘人好”是因为老板娘刚才说“你女朋友真漂亮”,他说“离医院近”是因为从呼吸内科走到这家店只要三分钟。他选的不是离他近的地方,是离她近的地方。
但她没有拆穿他。
她低下头,继续吃那块鱼脸颊肉。辣味还在嘴里,但她的眼眶已经不红了。
“陆时晏。”她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在。”
陆时晏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他夹了一块小炒黄牛肉放到她碗里。
“不用谢。”他说,“你也在。”
5
入职第一周,温以宁就遇到了一个让她措手不及的案例。
病人叫方伯,六十七岁,肺癌晚期,已经做了两轮化疗,效果不好。他的身体在快速消瘦,体重从入院时的一百四十斤降到了不到一百斤,皮肤松弛地挂在骨架上,像一件过大的人体外套。
温以宁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正靠在床上,手里拿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人,扎着马尾辫,笑得很灿烂。
“这是我老伴。”方伯看到温以宁进来,把照片翻过来给她看,“走了三年了。肺癌,跟我一样。”
温以宁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搬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来。
“你想她吗?”她问。
“想。”方伯把照片贴在胸口,“每天都想。”
“你有没有什么想跟她说,但没来得及说的话?”
方伯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病床上,落在他的白头发上,落在他手里那张褪色的照片上。
“有。”他说,“我想跟她说,我对不起她。她生病那两年,我脾气不好,老是跟她吵架。她走的那天,我在外面喝酒。等我赶到医院,她已经……”
他没有说完,但温以宁懂了。
“你觉得她会不会怪你?”她问。
方伯摇了摇头。
“她不会。她从来不会怪我。”
“那你为什么还要怪自己?”
方伯愣了一下。他看着温以宁,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眼泪,是一种更深的光,像黑暗中被人擦亮了一根火柴。
“我不知道。”他说,“习惯了。”
温以宁没有继续追问。她只是坐在那里,陪着方伯,听着监护仪滴滴的声音,看着窗外的阳光一寸一寸地移动。那一个小时里,他们几乎没有说话,但方伯的表情变了—从最初的僵硬,到后来的放松,再到最后,他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走出病房的时候,温以宁靠在走廊的墙上,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
她想起李主任面试时问她的那个问题—你怕死吗?怕。但此刻她发现,她更怕的,是活着的人带着遗憾离开。方伯的妻子已经走了,他没办法弥补了,但至少,她可以让他知道—她不会怪你。从来没有。
她拿出手机,给陆时晏发了一条消息:“今天遇到一个病人,他老伴走了三年,他还在后悔。”
陆时晏过了几分钟才回:“你呢?你有没有什么后悔的事?”
温以宁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她想起母亲。想起她没有在母亲还能认出她的时候多说几次“我爱你”。想起她那时候太小,不知道那些话说了就再也收不回来,但不说就再也说不出口。
“有。”她回。
“什么事?”
“以后告诉你。”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进口袋,深吸一口气,推开下一间病房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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