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晏开始每天早上七点给温以宁打电话。
雷打不动。
不管多累,不管前一天晚上值班到几点,电话都会在七点准时响起。有时候响一声就挂了,她打过去,他说“只是想确认你起床了”。有时候他会多说几句—“今天降温,多穿一件。”“食堂有你爱吃的糖醋排骨,别又只吃青菜。”
温以宁有时候会想,这个人为什么要把“在意”掩藏在“顺便”和“刚好”之下。他不说“我在乎你”,他说“顺路”。他不说“我想你”,他说“食堂有你爱吃的糖醋排骨”。他的感情像炖了很久的汤,表面波澜不惊,但底下翻滚着滚烫的热度。
“你每天这样打电话,不累吗?”她有一次问他。
“不累。”他说,“习惯了就好。”
“习惯什么?”
“习惯每天听到你的声音。”
温以宁把手机贴在耳朵上,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些失真,但很清晰。她听到他那边有护士在喊“陆医生,三床的心电监护报警了”,听到他说“等一下,马上来”,听到他匆匆挂断电话前说了一句“我先忙了,你记得吃早饭”。
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那通已结束的通话—时长四分十二秒。
她盯着那四分十二秒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相册,截图,存进那个叫“月光”的文件夹。
那个文件夹里已经有太多截图了。有他说“晚安”,有他说“好”,有他说“安”。有他发来的照片—医院的落日,急诊室的走廊,更衣室的长椅,他父亲做的黑乎乎的番茄炒蛋。这些截图拼在一起,就是她和他之间的全部历史—没有轰轰烈烈的大事,只有这些细碎的、看起来微不足道的、但凑在一起就成了一整个星空的瞬间。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耳边仿佛还回响着他的声音—你记得吃早饭。
她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她想,她会的。
---
六月,南城进入了雨季。
雨水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树木被泡烂的酸腐气息。心理咨询中心的小楼外墙上的爬山虎疯长,叶子又大又厚,绿得发黑。温以宁每天去值班的时候都要经过那条被爬山虎覆盖的走廊,脚步踏在湿漉漉的瓷砖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这学期来咨询的学生比上学期多了将近一倍。苏敏说,可能是因为雨季让人更容易陷入抑郁。温以宁不确定这个解释是否科学,但她确实发现,来访者们的情绪普遍比上个学期更低落。
有一位大三的男生,因为考研压力太大,出现了严重的失眠和焦虑症状。他来的时候脸色很差,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好几天没有洗过。
“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就像一台关不掉的电脑。”他说,“各种念头在脑子里转—考不上怎么办,爸妈会怎么看我,同学会怎么想,我这辈子是不是就完了。”
温以宁给他倒了一杯温水,让他先喝一口缓一缓。然后她问他:“你觉得,考不上研,你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男生想了想,说:“一个失败的人。”
“谁定义的?”
他愣了一下。
“什么?”
“谁定义考不上研就是失败的人?”温以宁看着他,目光平静但有力,“你自己的标准,还是别人的标准?”
男生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不知道。也许都有。”
温以宁没有继续追问,因为她知道,这个问题他需要时间自己回答。她只是把那盏叫“月光”的灯打开了。磨砂玻璃灯罩散发出的光柔和得像月光,落在男生的脸上,把他眼下的黑眼圈照得淡了一些。
“你下次来之前,试试每天晚上写三件让你觉得‘还不错’的事。”她说,“不管多小的事都可以。比如‘今天食堂的糖醋排骨很好吃’,比如‘今天没有下雨’。写下来,然后睡前看一遍。”
男生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怀疑,但更多的是疲惫到极致后的顺从。
“会有效吗?”
“试试看。”温以宁说,“心理学上这叫‘积极心理学干预’,有研究表明,持续记录积极事件能显著提升主观幸福感。”
送走男生后,温以宁坐在咨询室里,看着那盏叫“月光”的灯发呆。
她想,她说的那些话,自己能不能做到?她有没有每天晚上写下三件“还不错”的事?她有没有对自己说过—你不是失败的人,你是正在努力的人?
她在心里摇了摇头。
不会。因为她太忙了。忙着上课,忙着值班,忙着照顾父亲,忙着替弟弟交学费,忙着应付那些找上门来的债主。她的生活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停下来就会散架。所以她没有时间写“还不错”的事,因为“还不错”是一件奢侈的事,是她目前消费不起的奢侈品。
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至少你还没有散架。至少你今天又帮了一个人。至少你还能站在这盏灯下,看着它的光,想起苏敏说过的话—在最黑的夜里,月光是唯一不需要电的光。
这算三件吗?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
那天晚上,她难得地准时下班。走出心理咨询中心的时候,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味和某种不知名花草的甜香。
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打算走回宿舍。
刚走了几步,她的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
“请问是陆时晏的家属吗?”
温以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是他女朋友。他怎么了?”
“他在急诊室值班时被病人家属打了,现在在留观室,需要家属签字。”
温以宁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到医院门口的,只知道到的时候喘得很厉害,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闷又疼。
她冲进急诊科,问了一个护士,找到了留观室。
推开门。
陆时晏坐在床上,左额头上贴着一块纱布,纱布上渗出一小片淡红色的血迹。他的白大褂被扯破了,领口歪在一边,露出锁骨下面一道长长的抓痕—不算很深,但很长,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胸口,像一条红色的河流。
“你来了。”他抬起头看到她,第一反应不是喊疼,而是嘴角动了一下,好像想笑,但扯到了额头上的伤口,笑容变成了一声轻嘶。
温以宁走过去,站在床边,看着他那副狼狈的样子,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谁打的?”她的声音在发抖。
“病人的儿子。”陆时晏说,“他爸心梗没救回来,他觉得是医生的错。”
“他打你你为什么不躲?”
“躲了。他打的是我的头,我偏了一下,没打到太阳穴。”
“陆时晏!”
温以宁的声音突然拔高了,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一颗一颗地砸在地上,落在地板上,溅开小小的水花。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样?能不能有一次,哪怕只有一次,你先在乎一下你自己?”
陆时晏看着她。
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到不像是一个刚被打过的人。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愧疚,不是心疼,而是更深的理解。像一面镜子,她说什么,他就照出什么。
“你在哭我。”他说。
“我不哭你哭谁?”
“你自己。”陆时晏说,“你从来不哭你自己。”
温以宁愣住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巴微微张着,想说“我没有”,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无声的哽咽。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很细,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薄薄的茧—那是长时间握笔留下的痕迹。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忽然发现,他说的是对的。
她从来不哭自己。
她哭父亲,哭弟弟,哭许眠,哭那些来咨询的陌生人,哭陆时晏。但她从来不哭自己。因为她觉得,自己不值得哭。因为她觉得,哭是软弱的表现,而她没有资格软弱。因为她觉得,如果她哭了,那些需要她撑住的东西就会塌。
陆时晏伸出手,握住了她发抖的手。
“温以宁。”他说,“你可以哭自己。你值得被自己心疼。”
温以宁抬起头,看着他。他的额头还贴着纱布,白大褂还是破的,锁骨下面的抓痕还是红的。但他的眼睛很亮,像深井里的水,但此刻那口井里有月光。
她哭了。
不是无声的流泪,不是压抑的啜泣,而是一种失控的、彻底的、像洪水决堤一样的哭。她哭自己大学四年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哭自己舍不得吃一顿好的,哭自己把所有钱都寄回家,哭自己很久没有买过一件新衣服,哭自己很久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我累了”。
陆时晏把她拉进怀里,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按着额头上快掉下来的纱布。
“哭吧。”他说,“哭完了就好了。”
她哭了好久。
哭到眼泪干了,哭到声音哑了,哭到浑身没了力气。
然后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被眼泪浸湿的白大褂,笑了。
“你的衣服被我弄脏了。”
“没事。”他说,“反正也要换。”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额头上的纱布。
“疼吗?”
“不疼。”
“骗人。”
“嗯,骗人。很疼。”
温以宁看着他那张依然没什么表情的脸,眼眶又红了。
“陆时晏,你以后能不能小心一点?”
“好。”
“你说‘好’的时候能不能认真一点?”
“好。”
他说“好”的时候,握紧了她的手。
窗外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病床上,落在两个人紧紧握在一起的手上。
------------------------ QQ:130371129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