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一个深夜，温以宁接到陆时晏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那头没有人说话，只有背景里嘈杂的声音—心电监护的滴滴声，护士的脚步声，推车的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还有一个人压抑的、几乎听不到的哭声。
　　
　　“陆时晏？”她坐起来，心跳加速。
　　
　　“嗯。”他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玻璃，“我今天……没救回来。”
　　
　　温以宁的心沉了下去。
　　
　　“一个小孩。”他说，“三岁，溺水。送来的时候心跳已经停了。我们抢救了快一个小时，没救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她妈妈在外面跪着，一直在磕头。我出来的时候，她拉着我的白大褂，说‘求求你医生，再救救我女儿’。”
　　
　　温以宁的眼眶湿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安慰的话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不是不够真诚，是重量不够。那个孩子的死，那个母亲的跪求，那种无能为力的痛苦，不是任何语言能承载的。
　　
　　“陆时晏。”她说。
　　
　　“嗯。”
　　
　　“你在哪？”
　　
　　“更衣室。”
　　
　　“你坐着别动，我来找你。”
　　
　　“不用，太晚了—”
　　
　　“你坐着别动。”
　　
　　她挂了电话，穿上外套，跑出宿舍。校门口打了一辆车，四十分钟后到了医院。急诊科的灯还亮着，白惨惨的，照得人眼睛疼。走廊里的人少了很多，只剩几个家属在长椅上打盹，裹着毯子，蜷缩成一团。
　　
　　她找到更衣室，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她推开门。
　　
　　陆时晏坐在长椅上，白大褂还没脱，领口敞开着，露出里面的深蓝色T恤。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缝里还有血迹—不是他的血。
　　
　　他听到开门声，抬起头。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眼泪。那种红不是哭过之后的红，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从里面烧出来的红。
　　
　　温以宁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指腹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硬块，摸上去粗糙得像砂纸。
　　
　　两个人并肩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更衣室里的灯是声控的，每隔一会儿就会灭。温以宁就咳一声，灯又亮起来。咳嗽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某种缓慢的击打。
　　
　　“温以宁。”陆时晏忽然开口了。
　　
　　“嗯。”
　　
　　“你以前说，你想弄明白人为什么会难过。”
　　
　　“嗯。”
　　
　　“你现在弄明白了吗？”
　　
　　温以宁想了想。
　　
　　“还没有。”她说，“但我发现了一件别的事。”
　　
　　“什么？”
　　
　　“难过不需要理由。就像快乐不需要理由一样。它来了，就来了。我们能做的，不是追问它为什么来，而是等它走。”
　　
　　陆时晏转过头看着她。更衣室的灯光很白，照得他的脸有些苍白，但他的眼睛是黑的—很深很深的黑，像井，像夜，像宇宙中那些不发光但真实存在的星球。
　　
　　“它会走吗？”他问。
　　
　　“会。”温以宁说，“但你得让它来。你让它来，它才会走。你把它堵在外面，它就一直在。”
　　
　　陆时晏垂下了眼睛。他的手在她手心里微微颤了一下，像一只被困了很久的鸟，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降落的地方。
　　
　　“我妈走的那天，我没哭。”他说，“我坐在病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还是暖的。我想哭，但哭不出来。眼泪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都流不出来。”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
　　
　　“从那以后，我就哭不出来了。不管多难过，都哭不出来。”
　　
　　温以宁的眼眶湿了。她想起他说过的话—我是学医的，观察是本能。她想起他说—我怕错过什么，错过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不是怕错过，他是已经错过了。错过了和母亲道别的机会，错过了在她还能认出他的时候说一句“我爱你”，错过了在那些沉默的、被药物和幻觉占据的日子里，握住她的手，告诉她“我在这里”。
　　
　　“陆时晏。”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
　　
　　“嗯。”
　　
　　“哭不出来不是你的错。有些东西堵得太久了，不是不想通，是不知道怎么通。但没关系，我陪你等。等到它自己通了为止。”
　　
　　陆时晏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窗外的路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他们两个坐在更衣室的长椅上，像两块被河流冲到一起的石头，棱角被磨平了，形状刚好嵌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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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以宁在医院陪他到天亮。
　　
　　凌晨五点的时候，急诊科来了一个车祸伤者，陆时晏去帮忙了。温以宁一个人坐在更衣室里，手里还残留着他手心的温度。
　　
　　她的手机震了。
　　
　　一条消息，来自许眠：“我分手了。”
　　
　　下面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许眠的圆框眼镜，镜片碎了，裂痕像蜘蛛网一样从中心向四周蔓延。玻璃碎片散落在地上，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一地碎掉的星星。
　　
　　温以宁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拨通了许眠的电话。
　　
　　“喂。”许眠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正常。
　　
　　“你在哪？”
　　
　　“宿舍。”
　　
　　“他打你了？”
　　
　　沉默。
　　
　　“许眠，你告诉我，他有没有打你？”
　　
　　“……没有。他只是把眼镜摔了。”
　　
　　温以宁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你在宿舍等我，我马上回来。”
　　
　　她挂了电话，跑出更衣室。经过急诊大厅的时候，她看到陆时晏正推着平车往抢救室跑，白大褂的下摆在身后翻飞。他没有看到她，她也来不及跟他说话。
　　
　　她跑出医院大门，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窗外的天刚蒙蒙亮，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晕在晨雾里变得模糊。街上有清洁工在扫地，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像某种古老的催眠曲。
　　
　　她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许眠那张照片—碎裂的眼镜，散落的玻璃碎片，灯光下那些细碎的光点。
　　
　　她想起大二那年，许眠跟她说，“我喜欢他，但他有时候很凶。我觉得他只是脾气不好，不是故意的。”
　　
　　她说：“如果你要把‘不是故意的’当成理由，那你以后会有无数个‘不是故意的’需要原谅。”
　　
　　许眠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用圆珠笔在笔记本上画圈。
　　
　　现在那些圈画完了，眼镜也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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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以宁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许眠坐在床上，抱着膝盖，没有戴眼镜。没有眼镜的她看起来像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眼睛很亮，但眼神是空的，像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房子。
　　
　　她的床铺很整齐，被子叠成了豆腐块，枕头摆得端端正正。床头的墙上贴着一张照片—是她和那个男生的合照，两个人站在海边，笑得很灿烂。
　　
　　温以宁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看着许眠。
　　
　　“你还好吗？”
　　
　　许眠摇了摇头。
　　
　　温以宁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许眠的手很凉，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薄薄的茧—那是长时间握笔画画留下的痕迹。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温以宁说，“我听着。”
　　
　　许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不是释然，而是痛到极致之后的麻木。
　　
　　“他说我太粘人了。他说我太敏感了。他说我想太多了。他说他受够了。”她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他说他从来没有喜欢过我。”
　　
　　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滑下来，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滴在被子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那他为什么要跟你在一起？”温以宁问。
　　
　　许眠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也许他也不知道。”
　　
　　温以宁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感觉。她想起许眠大一时的样子—一个戴着圆框眼镜、说话轻声细语、总是坐在角落里画画的女孩。她那么安静，那么透明，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她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能看到她的人，但她找错了。
　　
　　“许眠。”温以宁叫她。
　　
　　许眠抬起头，看着她。
　　
　　“他不是看不到你，他是看不到任何人。”温以宁说，“他只看到他自己。所以不是你的问题。”
　　
　　许眠的眼泪流得更凶了，肩膀一抖一抖的，像冬天里被风吹得瑟瑟发抖的树叶。但她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哭着，眼泪一颗一颗地掉。
　　
　　温以宁伸出手，把她抱进怀里。许眠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肩膀还是抖，但慢慢地，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温以宁。”许眠的声音闷闷的。
　　
　　“嗯。”
　　
　　“你会一直在他身边吗？”
　　
　　温以宁愣了一下。
　　
　　“谁？”
　　
　　“陆时晏。”
　　
　　她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晨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宿舍的地板上，像一条窄窄的金色河流。灰尘在光柱里飞舞，缓慢的，慵懒的，像在跳一支没有音乐的舞。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希望会。”
　　
　　许眠从她肩窝里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着她。
　　
　　“你会。”她说，“因为你值得。”
　　
　　温以宁看着她，眼眶红了。
　　
　　“你也是。”她说，“你值得更好的人。”
　　
　　许眠摇了摇头，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
　　
　　“我不想再找了。”她说，“太累了。”
　　
　　“那就别找了。”温以宁说，“等他来找你。”
　　
　　许眠没有说话。她只是靠在温以宁肩膀上，闭上了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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