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温父出院。
出院那天,温以宁在医院门口等出租车。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医院门口的玉兰花开了,白色的花瓣又大又厚,像一盏盏瓷做的小灯。风吹过来,花瓣落了几片,在地上打转。
陆时晏从急诊科跑出来,白大褂的扣子只扣了两颗,胸口的口袋里还别着几支笔。
“叔叔出院了?”他喘着气问。
“嗯,在办手续,我去叫车。”
“我送你们。”
“你不用上班吗?”
“换班了。”
温以宁看着他额头上的汗珠,心里涌起一种又酸又暖的感觉。他没有说“我跟同事换了班”,没有说“我请了假”,只说“换班了”—三个字,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陆时晏。”她叫他。
“嗯。”
“你这辈子有没有不想扛的时候?”
陆时晏愣了一下。
“有。”他说,“每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
温以宁忍不住笑了。笑了一半,又觉得想哭。
“我也是。”她说。
一辆出租车停在他们面前。陆时晏拉开车门,让温父先上车,然后帮温以宁把行李放进后备箱。后备箱盖上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
“温以宁。”
“嗯。”
“以后每天早上,我打电话叫你起床。”
她看着他,阳光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白大褂照得刺眼。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太多情绪,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承诺,不是决心,而是更轻的、更不确定的、像清晨第一缕光那样的东西。
“好。”她说。
她上了车,出租车开出去很远,她从后视镜里看到他还在医院门口站着。白大褂在风里微微飘动,像一面安静的旗帜。
手机震了。
“明天早上七点,别睡懒觉。”
她嘴角弯了一下,回了一个字:“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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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父出院后,温以宁的生活回到了正轨—上课、值班、写论文、去心理咨询中心接待来访者。表面上看,一切和之前没什么不同。但她的银行卡余额少了一个零,她的黑眼圈多了一层,她的笑容里多了一种不易察觉的、像瓷器上细密裂纹一样的东西。
她以为没人看得出来。
但沈栀看出来了。
“你瘦了。”沈栀在食堂端着餐盘,上下打量着她。
“没有。”
“骗人。”沈栀坐下来,把餐盘里的鸡腿夹到她碗里,“吃。你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
温以宁看着碗里的鸡腿,眼眶热了一下。
“沈栀,你别对我这么好,我还不起。”
“谁让你还了?”沈栀翻了个白眼,“我又不是放高利贷的。”
温以宁低下头,咬了一口鸡腿。鸡肉很嫩,酱汁渗进米饭里,很好吃。她嚼着嚼着,眼眶就红了。
沈栀看着她,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把自己碗里的番茄炒蛋也拨了一半到她碗里。
“陈屿白最近在跟一个急诊手术。”沈栀说,“连续做了十二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他怎么样?”
“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沈栀把米饭拌进番茄炒蛋的汤汁里,“他说,每次从手术室出来,看到我在等他,他就觉得自己还能再做一台。”
温以宁听着,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那你以后会等他吗?”她问。
“会啊。”沈栀理所当然地说,“不管多晚,我都会等他。”
“你不累吗?”
“累啊。”沈栀想了想,“但你有没有发现,有些事,做着做着就不累了。不是因为事情变容易了,是因为你习惯了那种累。习惯了之后,那种累就变成了生活的一部分。没有它,你反而不习惯了。”
温以宁看着她,忽然觉得沈栀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那个大大咧咧、说话像放鞭炮一样的沈栀,心里住着一个比谁都通透的人。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她问。
“跟你学的。”沈栀笑了,“你以前不是说过吗?两个缺口凑在一起,刚好能补上。我以前不信,现在我信了。”
温以宁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鸡腿和番茄炒蛋。
米饭被酱汁染成了淡红色,像夕阳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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