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秘密被发现
陆时晏发现那封信的时候,温以宁正在厨房煎蛋。
油锅滋滋地响,油烟机嗡嗡地转,她没听见他拆信封的声音。鸡蛋在锅里摊开,边缘煎得焦脆,她用锅铲小心地翻面,蛋黄没破,完整得像一轮小太阳。
她把煎蛋盛出来,放在白瓷盘里,旁边摆上两片全麦面包和几颗小番茄。端着盘子走出厨房的时候,她看到陆时晏站在玄关,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表情是她从没见过的—不是难过,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穿了却还没来得及反应的表情。
“怎么了?”她把盘子放在餐桌上,擦了擦手。
陆时晏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坍塌,不是轰然倒塌那种,而是像沙漏里的沙,一点一点地往下漏,安静得没有声音。
“这是什么?”她走过去,伸出手。
陆时晏把信递给她。手指碰到她的指尖时,她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
她低头看信。信是从老家寄来的,邮戳上的日期是一周前。信封上没有署名,但地址栏写着“宜城市第一人民医院”—那是她父亲之前住过的那家医院。
她抽出信纸,展开,第一行字就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时晏,我是温以安。以宁不让我告诉你这些,但我快撑不住了。”
温以宁的手抖了一下。信纸很薄,在她手里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她继续往下看,每一个字都在她心里砸出一个坑。
“姐夫的医药费已经花了十几万,以宁把能借的都借了。她这半年转了三次账给我,每次都是不同城市的支行—她不敢用同一个账户,怕你查到。她瘦了十五斤,脸上颧骨都突出来了。陆哥,我知道你家里也难,但以宁她从来不跟任何人开口。她只会一个人扛。”
温以宁的眼泪掉了下来,落在信纸上,把“以宁”两个字洇开了一圈水渍。她抬起头,看着陆时晏。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落在外面的那棵槐树上,落在更远的、她看不到的地方。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问,声音哑得像砂纸。
“刚才。”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本来在找水电费的单子。”
沉默。
厨房的油烟机还在转,嗡嗡嗡的,像一只巨大的苍蝇困在玻璃罩里。油锅里的残油在灶台上凝固,变成一小圈暗黄色的硬块。窗外有小孩在玩滑板车,轮子碾过水泥地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远,像回声。
“你爸的病,为什么不跟我说?”陆时晏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更深的东西—不是失望,是心痛,是那种你发现你在意的人一直在流血、却从未向你伸出手的心痛。
温以宁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想让你担心”,想说“你自己也顾不上”,想说“那不是你的责任”。但这些话在她嘴边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因为它们太轻了,轻到撑不住这半年她一个人扛起的重量。
“你爸在哪个医院?”陆时晏问。
“宜城人民医院。”
“什么时候的事?”
“九月。”
“九月。”他重复了一遍,“现在是三月。整整六个月,你一个字都没跟我说。”
“你爸也在住院。”温以宁的声音很小,“你那时候刚转正,天天加班到凌晨,你爸的康复训练还没做完……我不想—”
“不想让我知道?”陆时晏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很沉,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很深很静的水里,“温以宁,你是不是觉得我只会添乱?是不是觉得我帮不上忙?还是你觉得—”
他停了一下,抿着嘴唇,下颌的肌肉绷得很紧。
“还是你觉得,我不是自己人?”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温以宁心里最软的地方。
她想起大一那年,他在食堂说“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想起那个雨夜他把伞塞给她,自己淋雨跑回去,感冒了三天,烧到三十八度五也不去医院。想起他父亲出事那天,他在手术室外坐了一整个上午,没有哭,没有慌,只是沉默地掐着自己的虎口。
他从来不愿意欠任何人。但他也从来不愿意被人排除在外。
“不是。”温以宁摇头,眼泪甩了出去,落在陆时晏的手背上,“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她深吸了一口气,“我怕你扛不住。你已经在扛你爸了,我不想让你再扛我家的。”
陆时晏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灰色的幕布。客厅没开灯,光线越来越暗,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像两棵被风吹得只剩骨架的树。
“温以宁。”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你知道两个人在一起的意义是什么吗?”
她没有说话。
“不是分担一半的重量。”陆时晏说,“是让一块五十斤的石头,变成两个二十斤。你以为你在保护我,但其实你在推开我。”
温以宁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抬手去擦,但怎么都擦不干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掉。
陆时晏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他的怀抱还是那样,带着消毒水的味道和白大褂上洗涤剂的清香。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咚,很稳,但比平时快了一些。
“对不起。”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我不是故意瞒你的。”
“我知道。”他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像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但你要答应我,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告诉我。”
她没有立刻回答。因为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她在这个叫“一个人扛”的壳里生活了太多年,壳已经变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她甚至分不清哪部分是壳、哪部分是自己。
“我尽量。”她说。
陆时晏收紧了手臂。
“不是尽量。”他说,“是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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