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中旬,陆父转回县医院做康复治疗。
陆时晏请了一周的假,在老家陪父亲。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帮父亲洗漱、喂饭、做康复训练。康复训练很枯燥,也很疼。陆父每次做屈膝动作的时候,额头上都会冒出细密的汗珠,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陆时晏看着父亲咬紧的牙关,想起小时候发烧,父亲也是这样,半夜背着他走三里路去镇上的卫生所,一路上没有说话,但他的后背很暖,汗水湿透了衬衫,贴在温以宁幼时的背上,那种温度现在想起来,是沉默的爱最具体的形状。
“爸。”陆时晏扶着父亲在走廊里练习走路,“你疼不疼?”
“不疼。”陆父说。
“你骗不了我。我是学医的。”
陆父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你像你妈。”他说,“她也不信我的话。”
陆时晏愣了一下。
“我妈以前也不信你?”
“不信。”陆父说,“我说我没事,她说你骗不了我。跟你刚才说的一模一样。”
陆时晏低下头,看着父亲的手。那只手搭在他手臂上,很轻,像一片枯叶的重量。
“爸。”他说,“你想我妈吗?”
陆父沉默了很久。
“想。”他说,“每天都想。”
走廊很长,日光灯很亮,消毒水的味道和南城的医院一模一样。但陆时晏觉得,这条走廊比南城的更窄,也更暖,因为父亲在他身边,手臂搭在他手肘上,温度很轻,但足够让人知道,他还在。
他想起母亲走的那年,父亲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不说话。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那不是沉默,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不是不痛,是痛到说不出来。
“爸。以后有什么话,你跟我说。”陆时晏说。
陆父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别的什么。
“说什么?”
“说你想说的。疼就说疼,累就说累,想我妈就说想我妈。”
陆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妈走的那天,我本来想跟她说的。”
“说什么?”
“说我这些年,对不起她。”
走廊里安静了一下。日光灯嗡嗡地响,像一只困在玻璃罩里的飞蛾。
“她知道的。”陆时晏说。
陆父看着他,眼眶红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陆时晏的手背。那只手很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痕迹,但拍在手上的感觉很轻,像母亲的晚安吻,像月光落在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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