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底,陆时晏的父亲出了车祸。
消息是老家医院打来的。陆父骑摩托车去镇上买东西,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撞了,右腿骨折,肋骨断了三根,还有轻微的脑震荡。
陆时晏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写病历。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说:“我马上回来。”
他跟秦老师请了假,订了最近的一班火车,收拾了几件衣服,匆匆离开了医院。
温以宁在宿舍楼下等他。
“我陪你回去。”她说。
“不用,你下周有考试。”
“考试可以补考。”
“温以宁—”
“我陪你回去。”她的语气很坚定,不像是在商量。
陆时晏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好。”
两个人在火车站买了票,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又转了一趟乡镇公交,傍晚的时候才到县医院。
县医院很小,只有一栋三层的小楼,外墙的白色涂料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的灰砖。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走几步就要跺一下脚,不然就会陷入一片黑暗。两个人一路跺着脚走到二楼,像在进行某种奇怪的仪式。
推开病房的门,陆父躺在床上,右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中,像一截白色的树干。他的脸上有擦伤,青一块紫一块的,眼角的伤口缝了四针,线脚整齐得像缝纫机缝出来的。
陆时晏站在床边,看着父亲。
陆父睁开眼睛,看到他,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话。
“爸。”陆时晏叫了一声。
陆父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那是他说“我知道了”的方式。
陆时晏在床边坐下来,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很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痕迹,和温以宁父亲的手一模一样。
“医生说要做手术。”陆时晏说,“我联系了省城的医院,明天转过去。”
陆父看着天花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费钱。”
“钱的事你别管。”
“你实习才几个月,哪来的钱?”
“我有。”
“你哪来的?”
陆时晏没有回答。
温以宁站在门口,看着这对父子—两个不善言辞的男人,在昏暗的病房里,用沉默对峙着,也用沉默支撑着彼此。
她轻轻走过来说:“叔叔,手术费的事您别担心,我们一起想办法。”
陆父看了她一眼,认出了她,“你是时晏那个同学?”
“是我,叔叔。”温以宁弯下腰,让老人看得更清楚一些,“我叫温以宁。上次去过您家,您还给我泡了茶。”
陆父嘴角动了动。
“记得。”他说,“你是个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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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院的手续很繁琐。陆时晏跑了一天,联系救护车,对接省城医院的床位,办转院手续,垫付押金。他的卡里只有两万多块钱,是实习工资和之前攒下的奖学金,押金要五万,他把卡刷空了,又跟陈屿白借了三万。
温以宁想帮他,但她的卡里也只剩几千块了。她的奖学金大部分寄回了家,父亲这几个月又住了两次院,弟弟的学费也是她交的。她翻遍了所有的账户,只凑出了八千块,转给陆时晏的时候,她在转账备注里打了四个字—“别跟我客气”。
陆时晏看到那四个字,眼眶热了一下。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不用”。他只是收下了,然后给温以宁发了一个字:“好。”
手术安排在转院的第三天。
陆时晏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坐了一整个上午。他不说话,也不看手机,只是盯着那扇白色的门,表情很平静,但温以宁注意到他的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掐着虎口,掐出一道深深的红印。
温以宁坐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
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发出空洞的回响。暖气片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一个人在轻声叹息。
“陆时晏。”温以宁忽然叫他。
“嗯。”
“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在食堂看到我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陆时晏转过头,看着她。
“你记得?”他问。
“记得。”温以宁说,“你在看我的笑。”
“我在想,很久没见人那样笑了。”他说,“像没受过伤一样。”
温以宁看着他,忽然懂了。
他在看的不是她的笑,是那个不会受伤的、完整的、没有缺口的她。那时候她不认识他,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心里有一个多大的缺口。她只是坐在那里,笑着,像一盏不需要电的灯。
“我受过伤。”她说。
“我知道。”
“但我不想让别人看出来。”
“我看出来了。”
温以宁沉默了一下。
“你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你看别人的时候,眼里有光。但你看自己的时候,眼里没有。”
温以宁的眼眶热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很细,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长时间握笔留下的痕迹。
“陆时晏。”她说。
“嗯。”
“你说过,两个缺口凑在一起,刚好能补上。”
“嗯。”
“我们补上了吗?”
陆时晏看着她,目光很深。
“还没有。”他说,“但快了。”
温以宁愣了一下。她以为他会说“补上了”,或者“正在补”,或者“总有一天会补上”。但他说的是“快了”—一个进行时的、带着希望和不确定的词,像是春天听到冰面下水流的声音,知道河要开了,但不知道是哪一秒。
手术进行了三个半小时。
门开的时候,陆时晏站了起来。温以宁也跟着站了起来。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表情不算轻松,但也不算沉重。
“手术很成功。但病人的腿部神经有损伤,恢复期会比较长,可能需要半年到一年的康复训练。”
陆时晏站在那里,肩膀微微沉了一下,像卸下了一块很重的石头。
他看着那扇白色的门,看了几秒,然后说:“谢谢医生。”
那两个字的音质很特别,不像是一个人说的,更像是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条缝,声音从那条缝里漏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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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父被转入普通病房后,陆时晏留在医院陪护。温以宁回了南城,因为她下周有两门期末考试,还要交一篇论文。
分开的那天晚上,陆时晏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我爸睡了。今天他喝了一碗粥,比昨天多了半碗。”
温以宁看着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她想说“那太好了”,但那太轻了,轻到像一句客套话。她想说“你辛苦了”,但“辛苦了”三个字太薄了,薄到撑不住他这些天扛起的一切。
她回了一条语音。
“陆时晏,你知道吗?我爸住院的时候,我跟他说,你以后不要总想着省钱,该花的钱要花。他说,‘我省下来的钱,都是留给你们的’。我哭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我发现,我从来没有问过他想要什么。我一直以为他在扛,但他也是在给我铺路。”
她停了一下,声音有些涩。
“你也是。你在给你爸铺路。也是在给你自己铺路。”
发完之后,她握着手机,等着他的回复。
过了好一会儿,他回了一条语音。
声音很轻,背景里有监护仪滴滴的声音和走廊里模糊的人声。
“温以宁。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她戴上耳机,把这条语音又听了一遍。然后截图,存进那个叫“月光”的相册里。
那个相册里已经有很多截图了。有他说“晚安。不用回”,有他说“我喜欢你”,有他说“等我回来”。她一张一张地翻过去,像翻一本用光写成的日记,每一页都有同一个人的声音、同一个人的温度、同一个人的名字。
窗外月光如水。她靠在床头,把手机贴在胸口。
她想,那个缺口,好像小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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