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晏第一次独立值班,是在实习的第五周。
那天晚上,急诊科来了一位心肌梗死的病人。六十多岁,男性,胸痛两个小时后才来,心电图显示前壁心梗,情况很危重。
陆时晏是第一个接诊的医生。
他给病人做了心电图,抽了血,开了药,联系了心内科会诊。所有流程都按照标准操作来,没有出错,没有遗漏。
但病人还是死了。
死在了去导管室的路上。心脏骤停,抢救了四十分钟,没有救回来。
陆时晏站在抢救室里,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床。床单皱巴巴的,上面还有病人的体温,还有按压留下的手印。心电监护已经关了,屏幕是黑的,像一个闭上的眼睛。
他摘下沾了血的手套,扔进垃圾桶。手套落在桶底,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同事们陆续离开,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下次会好的”。有人什么都没说,只是叹了口气,走了。
最后抢救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凉凉的,带着秋天的干燥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
他拿出手机,给温以宁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有一个病人死了。”
过了几分钟,温以宁回了一个电话。
“你在哪?”她问。
“医院。”
“你还好吗?”
“我不知道。”陆时晏说,“我做了一切我能做的,但他还是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陆时晏。”温以宁说,“你不是神。你是一个医生,一个还在学习的医生。你做了你该做的,这就够了。”
“不够。”他说,“不够。”
“那怎么样才算够?”
陆时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他想说“他应该活下来的”,想说“我本可以做得更好”,想说“我让他的家人失望了”。但这些话太轻了,轻到不足以承载那个人的死。
“温以宁。”他说。
“嗯。”
“我想见你。”
“我来找你。”
“不用了,太晚了—”
“我来找你。”
她挂了电话。
陆时晏站在窗边,手里握着手机,看着楼下的停车场。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一排排安静的汽车。
过了大概四十分钟,他看到一个人从出租车上下来。
温以宁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风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手里提着一个袋子。她站在路灯下,仰头看了一眼楼上,然后小跑着进了门诊大厅。
陆时晏从急诊的侧门出去,在门口遇到了她。
她跑得有些喘,脸颊泛红,鼻尖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我给你带了热牛奶。”她把袋子递给他,“还有三明治。你大概没吃晚饭。”
陆时晏接过袋子,手指碰到她的手背,她的手很凉,大概是外面风太大。
“你的手好凉。”他说。
“你的手也好凉。”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秋天的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味和落叶的干涩。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陆时晏。”温以宁叫他。
“嗯。”
“你以后会遇到更多的病人,有些人会活下来,有些人会死。你不能让所有人都活下来,但你可以让活下来的人活得更好。”
陆时晏看着她,目光很深。
“那你呢?”他问,“你会遇到更多的来访者,有些人会好起来,有些人不会。你不能让所有人都好起来,但你可以让好起来的人更快乐。”
温以宁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她问。
“跟你学的。”
温以宁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我哪有教你什么。”
“你教了我一件事。”陆时晏说,“在乎,不是弱点。”
风从两个人之间吹过去,把温以宁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想让这一刻变得更长。
“陆时晏。”她说。
“嗯。”
“以后不管遇到多难的事,你都要告诉我。”
“好。”
“不要一个人扛。”
“好。”
“你说‘好’的时候,能不能多点表情?”
陆时晏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温以宁看到了—他眼角那颗痣微微上挑,像一滴墨被风吹动了一点点。
“好。”他说。
这次,他说“好”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
温以宁笑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但此刻正在一点一点地回温。
“走吧。”她说,“我陪你吃饭。”
“好。”
两个人并肩走在医院的走廊里。走廊很长,日光灯很亮,消毒水的味道还是很浓。但陆时晏觉得,那些东西好像没那么刺眼了。
他们在医生休息室坐下。温以宁从袋子里拿出三明治和牛奶,放在桌上。三明治是火腿蛋的,面包有些软了,但还温热。牛奶还烫,她打开盖子,晾了一会儿,递给他。
“你先喝牛奶,暖暖胃。”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牛奶很烫,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像一条温暖的河流。
“好吃吗?”她问。
“好吃。”
“你还没吃呢。”
“看着就好吃。”
温以宁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但眼睛里有光,像深井里映出的月光。
“陆时晏。”她说。
“嗯。”
“你今天救不了那个病人,但你可以救下一个。”
他点了点头。
“我会的。”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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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屿白和沈栀的婚礼定在十二月。
沈栀提前一个月就开始焦虑。她焦虑婚纱不够好看,焦虑酒店不够高档,焦虑宾客名单漏了谁,焦虑当天的天气会不会下雨。她焦虑的方式是拉着温以宁、林晚、许眠开了三次筹备会,每次会开三个小时,议题从“手捧花用什么花”延伸到“以后生孩子顺产还是剖腹产”。
“你想得太远了。”温以宁说。
“不远。”沈栀一脸认真,“结婚是一辈子的事,每一个细节都不能马虎。”
许眠在旁边画请柬的设计图,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你确定他是那个对的人?”
沈栀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许眠低下头继续画,“就是想确认一下。结婚是一辈子的事,你值得最好的。”
沈栀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平时的张扬,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温柔。
“他就是最好的。”她说,“对我而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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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那天,南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盐粒一样从天上撒下来。酒店门口的红毯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被来来往往的人踩出凌乱的脚印。
沈栀穿着白色的婚纱,头发盘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她化了妆,比平时精致很多,但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温以宁是伴娘。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礼服,站在沈栀旁边,手里拿着手捧花。她的头发放下来,微微卷着,衬得她的脸更小了。
陆时晏是伴郎。他穿着一套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陈屿白旁边,表情有些紧绷,像是第一次穿西装的人不知道手脚该往哪里放。
仪式开始的时候,陈屿白站在台上,看着沈栀从红毯的那一端走过来。
沈栀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像是在丈量什么。她的父亲走在她旁边,手臂微微发颤,眼眶红红的,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温以宁站在沈栀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眶也跟着热了。
沈栀走到陈屿白面前。陈屿白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在发抖,但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沈栀。”陈屿白开口,声音有些哑,“以前我想过死。很多次。但每次想到你,我就想再活一天。一天一天地活,活到了今天。今天,我想跟你说,以后每一天,我都想为你活。”
沈栀哭了。哭得不像平时那样大大咧咧,而是安静的,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落在手捧花上。
“陈屿白。”她说,“你是我的理由。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两个人交换戒指的时候,手都在抖,戒指好几次没戴进去,台下的人都笑了,笑着笑着,也有人哭了。
温以宁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感觉。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陆时晏。
他也正好在看她。
隔着几排宾客,隔着台上的鲜花和灯光,隔着满屋子的人声和音乐,他的目光穿过一切,稳稳地落在她身上。
那个目光很安静,像深井里的水。
但温以宁觉得,那口井里,有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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