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以宁和陆时晏的第一次正式争吵,发生在实习开始后的第三周。
起因是一通电话。
那天晚上,温以宁在宿舍写论文,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
“是温以宁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有些急,“我是陆时晏的同事,他在医院出了点事,你能来一下吗?”
温以宁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什么事?他怎么了?”
“他跟家属起了冲突,现在在办公室,情绪不太好。他说想见你。”
温以宁挂了电话,穿上外套,跑出宿舍。她打了辆车,二十分钟后到了医院。
急诊科在一楼,她推开门,走廊里很安静,和白天完全不一样。没有病人,没有家属,只有几个护士在护士站低声说话,看到她进来,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工作。
她找到办公室,门是关着的。她敲了敲门,没有人应。她推开门,走进去。
陆时晏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白大褂还没脱,胸口的口袋里别着几支笔。他的头发有些乱,额前的碎发搭在眉骨上,遮住了半张脸。他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的,虽然没破皮,但肿了,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陆时晏。”她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他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但没有眼泪。
“你怎么来了?”他问,声音有些哑。
“你同事给我打电话了。”温以宁握住他的手,“怎么了?”
陆时晏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说:“有一个病人,胃癌晚期,家属要求我们不要告诉病人真相。但病人自己一直在问,他问了很多次,‘我到底得了什么病’。今天查房的时候,他又问了。我说,你是胃癌。”
温以宁的手指收紧了。
“然后呢?”
“家属知道了,冲进来骂我,说我多管闲事,说我没有医德,说我不配当医生。”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个病人的儿子推了我一下,我的手指撞到了门框上。”
温以宁看着那道红痕,心里涌起一种心疼。
“你觉得你做错了吗?”她问。
陆时晏抬起头,看着她。
“没有。”他说,“他有权知道真相。不管那个真相有多残酷。”
“那你为什么难过?”
陆时晏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知道,他知道了真相之后,会更痛苦。”他的声音很低,“但我还是说了。我选择让他痛苦,因为我觉得他有权利知道。我不知道这到底是对还是错。”
温以宁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感觉。
她想起自己的母亲。如果当年医生告诉她母亲真相,她会怎么选择?会早点治疗吗?会多陪陪家人吗?会说一些一直想说但没说出口的话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真相有时候是残忍的,但谎言更残忍。
“你没有做错。”温以宁说,“你做的是对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我是那个病人,我想知道真相。”
陆时晏看着她,目光很深。
“你会吗?”
“会。”温以宁说,“不管有多痛苦,我想知道。因为这是我的人生,我的身体,我的命。”
陆时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温以宁的手。
他的手很凉,那道红痕摸上去有些烫。
“温以宁。”他说。
“嗯。”
“以后如果我生病了,你要告诉我真相。”
温以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不会生病的。”
“万一呢?”
“万一我也不告诉你。”
陆时晏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你骗不了我。”他说,“我是学医的。”
温以宁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有用。”
两个人对视着,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里有别的东西,像一层薄薄的冰,下面藏着很深的水。
温以宁看着他手背上那道红痕,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无力感。她可以安慰他,可以陪着他,可以告诉他“你没有做错”。但她不能替他承受那些—家属的指责,病人的痛苦,自己内心的拷问。那些东西,他必须一个人扛。
“陆时晏。”她说。
“嗯。”
“你以后遇到这种事,可以跟我说。”
“好。”
“不是‘好’,是真的要跟我说。”
“好。”
“不要一个人扛着。”
陆时晏看着她,目光很深。
“你也是。”他说。
温以宁愣了一下。
“我也是什么?”
“不要一个人扛着。”
她看着他,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她想说“我没有”,但她知道那是一个谎言。
她总是在扛。
扛父亲的病,扛弟弟的学费,扛自己的未来,扛所有人的期待。
她以为自己扛得很好。但她忘了,有人能看到。
“知道了。”她说,声音有些涩。
陆时晏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他的怀抱很暖,带着消毒水的味道和白大褂上洗涤剂的清香。温以宁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沉稳的,有力的,像潮汐。
“温以宁。”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
“嗯。”
“谢谢你今天来。”
“我还会来的。”
“不管多晚?”
“不管多晚。”
他收紧了手臂,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温以宁闭上眼睛。
她想,这就是爱情吧。不是每一天都阳光灿烂,不是每一刻都甜蜜美好。而是在一个人最脆弱的时候,你在他身边,不用说什么,不用做什么,只是在。
她说:“你知道吗?苏老师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好的爱情不是两个人互相看,而是一起朝同一个方向看。”
陆时晏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
“你在看什么方向?”他问。
“我在看,成为一个能帮到别人的心理咨询师。”
“我在看,成为一个能救人的医生。”他说,“我们看的是同一个方向吗?”
温以宁想了想,说:“是。都是让人少一点痛苦。”
他握住她的手,掌心很暖,指腹的茧有些粗糙,但让人安心。
“那就一起看。”他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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