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晏的第一次急诊夜班,是在实习的第二周。
急诊科在一楼,大门朝南,正对着医院的停车场。晚上的急诊科比白天还忙,大厅里坐满了人,有抱着孩子的年轻父母,有扶着老人的中年子女,有躺在平车上的病人,有蹲在角落呕吐的年轻人。哭声、喊声、呻吟声、救护车的鸣笛声,混在一起,像一个巨大的、混乱的漩涡。
陆时晏站在分诊台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等着带教老师的指令。
带教老师姓沈,女,三十出头,短发,不化妆,说话很快,走路更快,像一阵风。她看了一眼陆时晏,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说:“你跟我来。”
她带他走进抢救室。
抢救室不大,四张床,中间的帘子拉着,把空间分割成四个小隔间。心电监护的声音此起彼伏,滴滴滴的,像倒计时。
沈老师掀开最里面的一张帘子。床上躺着一个男人,四十多岁,脸色发灰,嘴唇发紫,胸廓剧烈地起伏,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过敏性休克,青霉素过敏,来的时候已经没有意识了。”沈老师说,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我们已经给他用了肾上腺素,现在血压还是上不来。你来,给他做心肺复苏。”
陆时晏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沈老师把位置让给他,“快点。”
陆时晏走过去,把手放在男人的胸口。他学过心肺复苏,在模型上练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标准,每一次都完美。但模型是模型,模型不会呼吸,不会有心跳,不会在你按压的时候发出那种让人心悸的声音。
男人的肋骨在他的掌根下咯吱咯吱地响,像树枝被折断的声音。
他压了三十下,停下来,看了一眼心电监护。血压还是没上来。
“继续。”沈老师说。
他又压了三十下。
还是没用。
“继续。”
三十下,又三十下,又三十下。
他的手臂开始发酸,额头上的汗水滴下来,落在男人的衣服上,洇出一小块深色。他的呼吸越来越重,心跳越来越快,但手的节奏没有乱。
一百二十下,一百五十下,一百八十下。
男人忽然咳了一声。
陆时晏停下来,看着他。
男人的胸廓不再剧烈起伏了,嘴唇的颜色从发紫变成了发红。心电监护上的数字开始变化,血压从六十升到了九十,心率从一百四十降到了一百一十。
沈老师走过来,看了一眼监护仪,拍了拍陆时晏的肩膀。
“救回来了。”
陆时晏站在那里,手还保持着按压的姿势,手指在发抖。他看着那个男人,看着他的脸色从发灰变成发红,看着他的呼吸从急促变成平稳,看着他的眼皮微微颤动,像是要醒过来。
他的眼眶热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涌上来,像潮水,比他所有的眼泪都多,都重。
他走出抢救室,靠在走廊的墙上,把脸埋在手臂里。
他没有哭。只是觉得心跳很快,快到他想按住胸口,让它慢下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有看。又震了一下。还是没有看。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终于拿出手机。
两条消息,都是温以宁的。
“今天互助小组来了八个人,有一个男生说他最近总是做噩梦,梦到自己在考试,但试卷上的字一个都看不清。我说,梦是潜意识的语言,它可能在告诉你,你害怕什么。他听完之后哭了。”
“你今天怎么样?累不累?”
陆时晏看着这两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拨通了她的电话。
“喂?”温以宁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一丝惊讶,他很少主动给她打电话。
“我今天救了一个人。”陆时晏说,声音有些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真的?”
“真的。过敏性休克,心跳快停了,我做了心肺复苏,救回来了。”
“陆时晏,你太厉害了。”
他听到她声音里那种为他骄傲的、不加掩饰的喜悦。那声音像一只手,轻轻地按在他胸口,把那些翻涌的东西压了下去。
“温以宁。”他说。
“嗯。”
“我今天才知道,救人是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
“像……”他想了想,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像把月光捧在手里。”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温以宁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能听到的秘密。
“那你就多救几个。把月光分给更多人。”
陆时晏靠在墙上,手里握着手机。
走廊里的灯很亮,白惨惨的,照得人眼睛疼。但他觉得心里很亮,不是灯的光,是她的声音。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了一下眼睛。
“好。”他说,“我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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