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以宁的傍晚是在心理咨询中心度过的。
互助小组的活动刚结束,参加的人陆续离开。今天来了七个人,比上周多了两个。有一个是新面孔,大一的女生,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只是坐在角落里,抱着一个书包,看着那盏叫“月光”的灯。活动结束后,她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看了温以宁一眼。
“下周见。”温以宁说。
女生点了点头,走了。
温以宁把椅子一张一张收好,把灯关了,把窗户关了。她走到接待室,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今天的记录。
苏敏从办公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杯茶,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今天怎么样?”
“还行。”温以宁一边打字一边说,“来了一个新同学,大一的,没说话。”
“你下周注意一下她。”苏敏说,“不说话的人,往往是最需要帮助的人。”
温以宁抬起头,看着苏敏。
“苏老师,你有没有遇到过那种……”她想了想措辞,“那种你觉得帮不了的人?”
苏敏沉默了一下。
“有。”她说,“很多。”
“那怎么办?”
“接受。”苏敏说,“接受自己帮不了所有人,接受有些事情没有答案,接受有些伤口不会愈合。然后继续做你能做的事。”
温以宁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苏敏的话听起来很简单,但她知道,要做到,很难。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是陆时晏的消息:“今天第一天实习。很累。”
温以宁看着这四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她想说“辛苦了”,想说“加油”,想说“我在这里”。但这些话都太轻了,轻到像羽毛,落不到实处。
她回了一个字:“安。”
发完之后,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安”不是“晚安”,不是“心安”,是“我在”。
她知道他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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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时晏看到那个“安”字的时候,正在办公室写病历。
十二楼很安静,走廊的灯关了一半,只剩下几盏应急灯发着昏黄的光。护士站的台灯还亮着,值班护士低着头在写记录,偶尔接一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他坐在电脑前,面前是十二床的出院小结。赵德厚的病情没有好转,家属决定转院,转去省城的大医院。上午走的,走的时候赵德厚坐在轮椅上,被儿子推着经过走廊。他经过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看到了陆时晏。
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陆时晏也点了点头。
然后轮椅被推远了,消失在走廊尽头。
陆时晏看着那张空荡荡的病床,发了好一会儿呆。床单被换过了,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像一块豆腐。床头柜被擦过了,上面什么都没放,空空荡荡的,像一个被掏空的身体。
他低下头,继续写小结。
写到“出院诊断”那一栏的时候,他的手指顿了一下。慢性阻塞性肺疾病急性加重,II型呼吸衰竭,肺源性心脏病,心功能III级。
一行字,概括了一个人的病,却概括不了一个人的疼。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一条语音。他点开,听到温以宁的声音,背景很安静,大概是在宿舍。
“今天互助小组来了一个女生,全程没说话。苏老师说,不说话的人往往是最需要帮助的人。我想起了你。”
陆时晏把这条语音听了两遍。
第一遍听内容。第二遍听声音—她的声音有点哑,大概是说话说多了,带着一种疲惫的温柔,像秋天傍晚的风。
他回了一条语音:“我也想起了你。”
发完之后,他看着屏幕上那两条语音消息,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像两个人隔着屏幕对视。
他想起了大一那年,在食堂第一次看到她。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质T恤,头发扎成低马尾,笑起来左边嘴角比右边高。她坐在沈栀对面,端着餐盘,笑得很大声。
他那时候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学什么专业,不知道她从哪里来。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想认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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