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最后一天,南城的秋天终于来了。
校园里的银杏树开始变黄,叶子像一把把金色的小扇子,风一吹就哗啦啦地落。主干道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沙沙作响。
温以宁喜欢这个季节。空气里有桂花的甜味,阳光变得温柔,不像九月那样咄咄逼人。她每天穿过银杏大道去上课,偶尔会捡一片形状好看的叶子夹进书里当书签用。
但今年的秋天,她的心情比去年复杂。
心理咨询中心的工作让她接触到了太多人的悲伤。那些悲伤像秋天的落叶一样,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堆在心里,看似很轻,但堆多了,就变得很重。
苏敏看出了她的状态。
“你是不是在透支自己?”苏敏问。
温以宁想了想,说:“我只是想把每件事都做好。”
“做好一件事的前提,是你自己还站得稳。”苏敏把一杯热茶推到她面前,“咨询师就像一盏灯,如果自己都没电了,怎么照亮别人?”
温以宁看着那杯茶,茶汤是琥珀色的,几片茶叶在杯底沉浮。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有点苦,但回甘很暖。
“苏老师,你当咨询师这么久,有没有觉得撑不住的时候?”她问。
苏敏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有。”
“那你怎么办?”
“找一个人,让我靠一会儿。”苏敏说,“不一定是他能帮我解决问题,只要他在,我就觉得还能撑下去。”
温以宁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个人是顾深老师吗?”她问。
苏敏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细微,但温以宁捕捉到了—那是某种被戳破的、不想被人看到的东西。
“不要猜老师的私事。”苏敏说,语气没有责备,但有一种界限感。
温以宁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但她注意到苏敏的手指在茶杯上停留了很久,久到茶都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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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医学院举办了一场关于“医患沟通”的讲座。
温以宁本来不想去,但苏敏说这对她以后的工作有帮助,她就去了。讲座在大礼堂举行,来的人很多,大部分是医学院的学生。温以宁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翻开笔记本。
讲座开始前,她看到了陆时晏。
他坐在第三排靠中间的位置,旁边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生—大三的师兄,叫陈屿白。两个人低着头在说什么,表情都很认真。陈屿白的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白,眼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但他的坐姿很直,像一根绷紧的弦。
讲座开始了。专家姓李,四十多岁,说话很快,但很有条理。他讲了医患沟通的重要性、常见的沟通障碍、有效的沟通技巧等等。温以宁记了很多笔记,虽然大部分内容她在心理学课上都学过,但从医学的角度来看,还是有一些新的收获。
讲座结束后,有一个提问环节。
陆时晏举手了。
“李老师,我想问一个问题。”他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当医生和患者之间存在信息不对称的时候,医生应该如何平衡‘告知真相’和‘保护患者情绪’之间的矛盾?”
李教授看了他一眼,笑了:“这个问题问得好。你是大二的?”
“是的。”
“能问出这个问题,说明你在临床上已经遇到过类似的情况了。”
李教授回答了他的问题,讲了很多,从理论到实践,从案例到原则。温以宁听得很认真,但她的大部分注意力都在陆时晏身上—他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手里拿着一支笔,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像是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
讲座结束后,温以宁走出礼堂,在门口等到了他。
“你刚才问的那个问题很好。”她说。
“哪个?”
“关于信息不对称的那个。”
陆时晏沉默了一下。
“那个问题,是我在临床上遇到的。”他说,“上周有个病人,胃癌晚期,家属要求我们不要告诉病人真相。但病人自己一直在问,他问了很多次。我每天查房的时候,他都拉着我问。”
“你怎么办了?”
“我没有回答。”陆时晏说,“我是实习生,没有资格做这种决定。但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有资格了,我会怎么做?”
“你觉得呢?”
陆时晏想了想,说:“我会告诉他。”
“为什么?”
“因为这是他的身体,他的命。”陆时晏说,“他有权利知道真相。不管那个真相有多残酷。隐瞒,是最残忍的温柔。”
温以宁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她想起自己的母亲。如果当年医生告诉她母亲真相,她会怎么选择?会早点治疗吗?会多陪陪家人吗?会说一些一直想说但没说出口的话吗?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真相有时候是残忍的,但谎言更残忍。
“你说得对。”她说,“每个人都应该知道真相。”
陆时晏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温以宁,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温以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的表情。”陆时晏说,“你每次有话想说又说不出来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摸耳垂。”
温以宁的手顿了一下。她确实在摸耳垂,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没有。”她说,“我只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
陆时晏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想我什么?”
“想你什么时候能不那么忙。”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温以宁有些后悔。她不想让他觉得她在抱怨,不想给他增加压力。但陆时晏的表情变了—不是愧疚,不是无奈,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对不起。”他说。
“我不是在怪你—”
“我知道。”陆时晏打断了她,“但我也想跟你说,我不是故意要忙的。我只是……有些事情,我必须去做。因为如果我现在不做,以后可能就没机会了。”
温以宁愣了一下。
“什么机会?”
陆时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成为那种不会眼睁睁看着病人死掉的医生的机会。”
温以宁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人背负的东西比她想象的更重。他不是在为未来努力,他是在为过去赎罪。
“你妈妈不会怪你的。”她说。
陆时晏的目光闪了闪。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她儿子。”温以宁说,“她说过,她对不起你,让你那么早就面对这些。不是因为她觉得你不够好,是因为她觉得你太好了,好到不该承受这些。”
陆时晏没有说话。但温以宁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发抖。
秋天的风吹过来,银杏叶从树上飘落,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肩膀上。
“温以宁。”陆时晏忽然叫她。
“嗯。”
“你能不能……”
他没有说下去。
“能不能什么?”
陆时晏看着她,目光很深。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像两颗沉在水底的星星。
“能不能别太快走?”他说,“我想在这里站一会儿。”
温以宁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好。”她说。
两个人站在银杏树下,谁都没有说话。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银杏叶一片一片地飘落。温以宁伸出手,接住了一片。叶子是金黄色的,形状像一把小扇子,边缘已经卷曲了。
她把叶子放进陆时晏的衬衫口袋里。
“拿着。”她说,“这是今天的阳光。”
陆时晏低下头,看着口袋里的那片叶子。金黄色的,在深蓝色的衬衫上格外显眼。
“你很喜欢用东西来标记时间。”他说。
“因为时间会走,但东西不会。”
陆时晏把叶子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很久,然后夹进手里的医学书里。
“那我用这片叶子,标记今天。”他说,“今天有人跟我说,我妈妈不会怪我。”
温以宁看着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但陆时晏看到了。他把那本夹着银杏叶的医学书抱在胸前,像抱着一件珍贵的东西。
“走吧。”他说,“我送你回去。”
“好。”
两个人并肩走在银杏大道上,脚下的落叶沙沙作响。路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一左一右,像两个并肩行走的人。
走到七栋楼下的时候,温以宁停下来。
“到了。”她说。
“嗯。”陆时晏也停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
“温以宁。”陆时晏忽然说。
“嗯。”
“你今天那杯奶茶,我没给你加糖。”他说,“你喝的是无糖的。”
温以宁愣了一下。她一直以为那是三分糖。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说你不喜欢草莓味的东西。”陆时晏说,“草莓味的都太甜了。你不喜欢甜。”
温以宁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又酸又暖的感觉。
“你又观察我。”
“我是学医的。”陆时晏说,“观察是本能。”
“那你还观察到什么?”
陆时晏想了想,说:“你笑的时候,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你紧张的时候会咬下嘴唇。你难过的时候不会哭,但会走得很慢。”
温以宁的眼眶热了。
“陆时晏。”她说。
“嗯。”
“你观察得太仔细了。”
“我怕错过什么。”陆时晏说,“错过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温以宁知道他在说什么。他在说他妈妈,说他十五岁那年错过的东西,说那些他没有及时发现、没能及时挽留的遗憾。
“你不会错过的。”她说,“因为我就在这里。”
陆时晏看着她,目光很深。
“好。”他说,“晚安。”
“晚安。”
他转身走了。温以宁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风吹过来,银杏叶从树上飘落,落在她的头发上。
她伸手取下来,夹进日记本里。
日记本里还夹着之前那片银杏叶—那片她准备用来当书签的,形状完美的那片。她把它拿出来,和今天这片放在一起。一片完美,一片残缺。
她在两片叶子旁边写了一行字:
“有些东西不需要完美,只要在那里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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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温以宁收到了陆时晏发来的一条消息。
“今天那片叶子,我给它取了个名字。”
“什么名字?”
“月光处方。”
温以宁看着这四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为什么叫处方?”
“因为月光能治的病,药治不了。”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
窗外月光如水。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念着那四个字—月光处方。
像一句诗,又像一个承诺。
她把这句话写在日记本上,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停留了很久,墨水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
那个圆点像一个句号,又像一个未完待续的省略号的第一点。
(第一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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