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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初遇陆时宴 |
军训在报到的第三天开始。
九月的南城,太阳毒辣得像要把人烤化。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踩上去脚底会微微下陷。空气中弥漫着橡胶和汗水混合的气味,浓烈得像某种化学试剂。
温以宁所在的心理学专业和临床医学专业被分在同一个连队。沈栀带来的消息,她在新生群里潜伏了两周,情报网络已经覆盖了全校十七个学院。
“临床医学专业,今年招了六十个人。”沈栀一边往脸上涂防晒霜一边汇报,“其中有一个人,叫陆时晏,就是食堂那个男生。”
温以宁接过防晒霜,在手背上挤了一点。防晒霜的质地很厚重,推开的时候泛白,像给皮肤刷了一层白色涂料。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她问。
“我有我的渠道。”沈栀神秘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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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的第二天早上,教官姓刘,黑瘦,说话嗓门大得像喇叭。他先让所有人按高矮个子排队,然后重新排了方阵的位置。
温以宁个子中等,被排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她的右边是许眠—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看起来有点迷糊的女生。许眠的迷彩服大得像麻袋,整个人套在里面,像一只迷路的企鹅。
“昨晚失眠了。”许眠打了个哈欠,镜片上有一层雾气。
“为什么?”
“一想到要军训就紧张。”许眠愁眉苦脸,“我怕正步走不好被教官骂。我初中的时候跑八百米跑了倒数第一,体育老师当着全班的面说我‘缺乏运动天赋’。”
“没事,我教你。”温以宁拍了拍她的肩膀,“正步的关键是节奏,不是力度。你跟着口令走,找到那个节拍就行了。”
“你身体前倾,重心放在前脚掌。”
一个声音从左边传来。
温以宁转过头。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到了她的左边—是食堂那个男生,陆时晏。他穿着迷彩服,帽子戴得端端正正,但额前的碎发还是从帽檐下露了出来。他的迷彩服刚好合身,不像其他人的那样松垮。
“站军姿的时候身体前倾,重心放在前脚掌。”他目视前方,表情淡淡的,“不然站久了会晕倒。”
温以宁调整了一下姿势。果然,小腿没那么酸了。
“谢谢。”她说。
“不客气。”陆时晏说,“我是学医的。”
温以宁差点笑出来。学医的,所以知道怎么站军姿不晕倒?这个逻辑听起来有点奇怪,但她没有追问。
太阳越升越高,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痒痒的。温以宁不敢动,只能咬着嘴唇忍着。她的白T恤领口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
二十分钟后,有人撑不住了。后排一个女生脸色发白,身体晃了晃,像一棵被风吹歪的小树。旁边的同学赶紧扶住了她。
“扶到阴凉处休息!”刘教官喊了一声,然后扫视了一眼剩下的队伍,“再坚持五分钟!”
温以宁咬了咬牙。汗水流进了眼睛,涩涩的。她不敢眨眼,怕一闭眼就撑不住了。
然后她发现,左边的身影往前倾了倾。
很细微的动作,如果不是站得这么近,根本察觉不到。但那个动作刚好挡住了照在她脸上的阳光。
她的视野一下子暗了下来,眼睛的刺痛感减轻了。
温以宁的睫毛颤了颤。她没有侧头去看,只是微微垂下眼睛,看着地上那道被拉长的影子。影子在她脚边停着,像一座小小的山。
她想起昨天那个问题:“你知道我想跟这个世界说什么吗?”
“我会努力,但不是为了你。”
现在她懂了。他不是在替她挡光,他是在替自己挡。那个动作,不是因为在意她,是因为他在意自己的影子。他的影子挡住了她的光,仅此而已。
她把这个结论写在心里的一张便签上,贴得很牢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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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时间,大家三五成群地坐在操场边的树荫下喝水。香樟树的叶子很密,在地上投出一大片阴凉。温以宁拧开矿泉水瓶,仰头灌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迷彩服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给你纸巾。”许眠递过来一包心相印。
“谢谢。”温以宁接过纸巾擦了擦嘴,余光瞥见陆时晏一个人坐在不远处的台阶上。
他手里拿着一瓶水,但没有喝,只是用瓶身贴着额头降温。他的脸被晒得有点红,但表情还是很平静,像感觉不到热似的。他的目光落在远处—操场的另一边,有人在踢足球,球被踢得很高,在蓝天上画了一道弧线。
“那就是陆时晏?”许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小声问。
温以宁“嗯”了一声,把水瓶盖拧紧。
“听说他高考成绩是全省前五百名,完全可以去更好的学校,但不知道为什么选了南城大学。”许眠推了推眼镜,镜片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而且他好像家庭条件不太好,报到的时候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家长送。”
温以宁没说话。她的目光停在陆时晏身上—他的书包侧袋破了一个洞,用黑色胶带缠了一圈。鞋子是旧的白球鞋,鞋头有些开胶,但刷得很干净。左手的中指上有一道疤,浅浅的,不太看得清,但她的位置刚好能看到。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许眠。
“我们班有个男生和他是一个高中的,说的。”许眠压低声音,“那个男生还说,陆时晏在高中的时候成绩就特别好,但不太跟人说话,也没什么朋友。他同桌了一年,跟他说话的次数不超过二十句。”
温以宁又看了陆时晏一眼。
他正在拧瓶盖。动作不紧不慢,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那是长时间握笔留下的痕迹。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把瓶盖拧回去,动作一气呵成。
二十句。
她在心里算了一下。一年,二十句。平均十八天一句。
“也许他只是不喜欢说话。”她说。
许眠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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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训练更难熬。练正步,抬腿要保持九十度,单脚站立,一抬就是五分钟。温以宁的腿在发抖,汗珠从额头滚下来,滴在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圆点。
教官走来走去,用哨子吹着节拍,声音尖利得像在刮玻璃。
“一二一!一二一!抬高点!腿打直!”
温以宁咬着牙,感觉自己的右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她的身体开始摇晃,像一个快要倒下的陀螺。
一只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稳住,腰不要晃。”
陆时晏的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到。
他的手掌很宽,按在她肩膀上,像一块冰冷的熨斗,把她摇摇欲坠的身体熨平了。
温以宁深吸一口气,稳住重心。五秒、十秒、二十秒。
“好,停。”教官喊了一声。
陆时晏的手收了回去。
温以宁低下头,想看看地上有没有留下手印。当然没有。但她还是看了,因为她的肩膀还残留着他的体温,那种温度很奇怪,不像是从手掌传来的,更像是从她自己的身体里长出来的。
她在那张内心便签上又记了一笔:第二次。
不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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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结束后的第二周,温以宁开始在心理咨询中心值班。
中心在学校东南角的一栋小楼里,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秋天叶子开始变红,绿中带红,像一幅油画。苏敏带她参观了整个中心—接待室、咨询室、活动室、资料室。每间房间都很小,但布置得很用心,窗帘是米白色的,沙发是浅蓝色的,墙上挂着水彩画。
“这盏灯叫月光。”苏敏指着咨询室里的一盏台灯。灯罩是磨砂玻璃的,灯光透过灯罩散发出来,柔和得像月光。
温以宁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为什么叫月光?”她问。
“因为在最黑的夜里,月光是唯一不需要电的光。”苏敏说,“有时候,人也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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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温以宁在图书馆自习到闭馆。
图书馆的闭馆音乐是德沃夏克的《第九交响曲》第二乐章,很慢,很沉,像一个人在缓缓诉说心事。温以宁每次听到这个曲子都会走神,想起母亲喜欢这首曲子,想起母亲在厨房里一边洗碗一边哼唱的样子。
她收拾好东西走出来,发现外面下起了雨。
雨不大,但很密。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树叶混合的气味。路灯下的雨丝被照成了一条条金色的线,斜斜地落下来,在地上汇成细小的水流。
她没带伞。站在图书馆门廊下犹豫了一下,打算冲回去。
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等一下。”
温以宁回头。
陆时晏从图书馆里走出来,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伞面上“南城大学医学院”几个字已经磨得看不太清了。他走到她面前,把伞递过来。
“用这个。”他的声音有点低,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似的,带着一点沙哑。
温以宁愣了一下,没接:“那你呢?”
“我宿舍近。”
“你在哪栋?”
“八栋。”
八栋在校园的东北角,从图书馆走过去至少要十分钟。而温以宁的七栋在西南边,方向正好相反。
“那不顺路。”温以宁说,“你自己用吧,我跑回去就行。”
陆时晏没说话。
他把伞塞到她手里,然后转身走进了雨里。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温以宁还没来得及反应,人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他的步子很大,背很直。雨落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他也没有加快速度,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着,好像淋雨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喂—”温以宁喊了一声。
他没有回头。
温以宁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把伞。伞柄是塑料的,有些旧了,边缘有一道裂纹,但握在手里很稳。伞柄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温热的。
她撑开伞,走进了雨里。
雨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走得很慢,脑子里乱糟糟的,想着要不要明天把伞还给他。但转念一想,她连他在哪个班、怎么联系都不知道。临床专业有六十个人,她总不能一个一个去问。
走到七栋楼下的时候,她听到有人在喊她。
“温以宁。”
她转过身。
陆时晏站在楼下的花坛边,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脸往下流,白T恤湿透后变得透明,贴在身上,能隐约看到肩膀的轮廓和锁骨。他的书包抱在怀里,用身体挡着,没有淋湿。
“你怎么在这?”温以宁愣住了,“你不是说宿舍近吗?”
陆时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雨太大了。”他说,“你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
温以宁看着他湿透的衣服,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明明可以自己撑伞回去,把宿舍“近”当借口,然后把伞给她。可他送到了,又不放心,又从八栋跑回来,站在雨里等她。
“你是不是傻?”她的声音有些涩。
陆时晏还是没有回答。他把怀里的书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一盒牛奶,还是温的。
“晚上别喝太多咖啡。”他说,“对胃不好。”
温以宁接过牛奶,指尖碰到他的手背。他的手很凉,大概是在雨里站了太久。
“你手好凉。”她说。
“嗯。”他把手插进裤袋里,“你早点休息。”
说完,他转身走进雨里。这次他没有伞,跑了起来。他的跑姿不好看,步子很大,手臂摆动的幅度也很大,像一个不太会跑步的人突然被赶上了跑道。
温以宁站在门廊下,看着他跑远的背影。雨水模糊了视线,她眨了眨眼,睫毛上的水珠滑落。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牛奶—草莓味的。
她不喜欢草莓味。
但她还是喝了。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在喝什么珍贵的东西。牛奶很甜,甜得有点腻,但她喝完觉得从喉咙到胃都暖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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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温以宁在食堂等了整个午饭时间,也没有看到陆时晏。
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她终于在食堂看到了他。他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的餐盘里还是一份青菜一份米饭。他低着头吃饭,动作机械,像在完成一项任务。
温以宁深吸一口气,拿起伞,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陆时晏抬起头。看到是她,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意外—那种意外很淡,像水面被风吹出的第一道涟漪,还没来得及扩散就消失了。
“你的伞。”温以宁把伞放在桌上,“谢谢你。”
“不用谢。”他看了一眼伞,没有伸手去拿,“你留着用吧。”
“我不用,我有伞,那天只是忘带了。”温以宁说,“这是你的,你得拿回去。”
陆时晏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把伞拿了过去,塞进双肩包的侧袋里。包带还是那样,一边长一边短。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温以宁没有走。她坐在对面,看着他。他吃饭的样子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很多下,好像在计算食物的分量。她注意到他今天的餐盘里连鸡蛋都没有了,只有青菜和米饭。青菜是水煮的,没有油光,看起来寡淡无味。
“你每天就吃这些?”话一出口,温以宁就觉得自己有点冒昧。
陆时晏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说:“够。”
一个字。温以宁发现他说话很省,能用一个字说清楚的绝不用两个字。这种“省”不像是敷衍,更像是一种习惯—把所有的东西都压缩到最小,包括语言,包括食物,包括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占据的空间。
“够了是什么意思?”她问,“是‘够了,不需要更多’,还是‘够了,只能吃这么多’?”
陆时晏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意外,不是审视,更像是在计算—计算她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计算她的动机,计算她是否值得他多说几个字。
“都有。”他说。
两个字。
温以宁在心里给他今天的表现打了个分:进步了一点点。
她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那你慢慢吃。”她说。
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陆时晏还坐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弓着。窗外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食堂的白色瓷砖地面上。餐盘里的青菜和米饭还是那么多,他只动了几口。
温以宁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重的东西。不是书包,不是课本,而是一种看不见的、压在肩膀上的重量。像背着一整个世界,但从来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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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以宁后来才知道,陆时晏那天淋了雨,感冒了三天。
是沈栀打听到的。
“他室友说的。”沈栀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陆时晏感冒了,发烧到三十八度五,但没去医院,也没请假,就这么扛着。你说这人是不是有病?生病了也不看医生,他自己就是学医的。”
温以宁没有说话。她想起那天他把伞塞给她的样子,那么果断,没有犹豫,好像淋雨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感冒三天,烧到三十八度五,不是小事。
她趁午休去了校医院,买了一盒感冒药,走到男生宿舍八栋楼下。楼下的花坛边种着几棵桂花树,花期过了,但还残留着淡淡的香味。她不知道陆时晏住哪个房间,站在楼下犹豫了很久。
一个男生从楼里出来,看到她在花坛边徘徊,问:“你找谁?”
“陆时晏。”
“206。”男生看了她一眼,“你是他女朋友?”
温以宁没有回答,把药递给他:“帮我把这个给他。”
男生接过药,看了看上面的字—日夜百服宁。
“你是心理学专业的?”他问。
温以宁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你。”男生笑了笑,“我叫江屿,中文系大二。我们在心理咨询中心见过,你坐在接待台后面。”
温以宁想起来了。那是她第一天值班,有一个男生坐在接待室等了很久,最后没有预约就走了。那个男生的背影很瘦,穿黑色外套,走路的时候右手会无意识地捏左手的手指。
“你没预约。”她说。
“嗯。”江屿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药盒,“那天没勇气。下次我会预约的。”
温以宁看着他,点了点头。
“药我会送上去的。”江屿说,“对了,陆时晏他……”
“什么?”
“他不太喜欢别人帮他。”江屿说,“你做好心理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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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温以宁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药收到了。多少钱?”
温以宁看着这六个字,心跳漏了一拍。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她号码的,也没有问。只是回:“不用了。”
“多少?”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打了一行字:“十二块八。”
“我没有八毛。”
“那一块不用找了。”
“我不欠别人。”
温以宁看着这四个字,忽然明白了什么。他不是在还钱,他是在还一种东西—一种更抽象的、名为“亏欠”的东西。他不允许自己欠任何人。
“那你请我喝杯奶茶吧。”她回。
发完之后她就后悔了。这句话太像搭讪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回了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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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他们约在学校北门外的一家奶茶店。
店不大,装修很简单,白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角落里摆着一盆绿萝。温以宁到的时候,陆时晏已经在了,坐在最里面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柠檬水。柠檬水是透明的,能看到杯底的柠檬片和薄荷叶。他没有喝,只是看着杯子里缓慢上升的气泡,像是在数。
“你来了。”他站起来,动作有些局促,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响。
“你坐吧。”温以宁在他对面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你喝柠檬水?”
“嗯。”他坐下来,“最便宜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自嘲,也没有不好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温以宁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她扫了一眼菜单,最便宜的是原味奶茶,八块钱。
“原味奶茶。”她说。
陆时晏点了点头,起身去吧台点单。温以宁看着他的背影,注意到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领口的标签翻出来了,露出一小块白色洗涤说明。
奶茶端上来的时候,标签还是翻着的。
温以宁吸了一口。奶茶有点甜,奶味很重,茶味很淡。她喝得很认真,像是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要学心理学?”陆时晏忽然问。
温以宁抬起头。他正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认真的好奇—不是随便问问的那种,而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因为我想弄明白人为什么会难过。”她说。
陆时晏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你现在弄明白了吗?”
“还没有。但我觉得,弄不明白也没关系。有些问题可能本身就没有答案。”
陆时晏的目光闪了闪。他低下头,用吸管搅了搅杯里的柠檬水。柠檬片被搅得转了起来,薄荷叶碎成了几片。
“那你呢?”温以宁问,“你为什么学医?”
陆时晏的动作停了一下。沉默蔓延开来,像墨水在清水里慢慢扩散。
“因为想救人。”他说。
三个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温以宁没有追问。她注意到他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像在用力抓住什么东西。她忽然意识到那句“想救人”也许不只是字面上的意思。也许他想救的不仅仅是“人的身体”,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有些东西,学医也救不了。”他忽然说。
温以宁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窗外是一条窄窄的街道,对面是一家五金店,门口堆着各种水管和电线。一个老人坐在店门口的藤椅上晒太阳,眯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但至少试过。”温以宁说。
陆时晏转过头来看她。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上,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移开。温以宁看到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情绪,不是感情,更像是某种沉在水底很久的东西,被风吹了一下,浮上来一点,又沉下去了。
“嗯。”他说,“至少试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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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杯奶茶,温以宁喝到最后,冰块全化了,奶茶变成了淡白色,味道淡得像水。她还是喝完了。
陆时晏的柠檬水也喝完了,杯底只剩几片泡得发白的柠檬和几片碎掉的薄荷叶。
“走吧。”他说。
两个人站起来,一起走出奶茶店。北门外的那条街很窄,两边是各种小店—奶茶店、小吃店、文具店、打印店。傍晚的光线柔和,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黄色。
走到路口要分开的时候,温以宁忽然说:“谢谢你请我喝奶茶。”
“不客气。”陆时晏说,“上次的药,谢谢你。”
温以宁笑了笑:“那我们扯平了。”
陆时晏看着她,嘴角动了动。那不算一个笑,但很接近了。
“嗯。”他说,“扯平了。”
然后他转身,朝八栋的方向走去。
温以宁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铺满银杏叶的路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比他的短很多,而且方向相反。
两个人,两条路,两个方向。
但她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两个缺口凑在一起,刚好能补上。”
她在心里问自己:你想补吗?
她没有回答。
但她的脚,已经朝着他的方向迈了半步。
只是半步,很快就收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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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温以宁在日记本上写:
“秋天的银杏叶落了一地,踩上去很软。他说学医也救不了什么,但他还是在学。也许这就是人的矛盾之处—明明知道救不了,还是想试。”
她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我也是。”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书桌上,落在日记本上,落在“我也是”那三个字上。
她把日记本合上,熄灯。
黑暗中,她的手机亮了。
一条短信,来自陆时晏。
“晚安。”
两个字。
温以宁看着这两个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安。”
发完之后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懂—这个“安”字,不是“晚安”,不是“心安”,而是“我在这里”。
她翻了个身,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月光还在,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银色的河。
------------------------ QQ:13037112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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