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新生报到
九月的南城大学,梧桐叶还没黄透。
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医院走廊尽头的窗户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温以宁坐在精神科门诊外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份病历,指节发白。病历封面上的名字被涂黑了,只剩一个编号—那是她母亲生前的编号。
八年了。
她以为自己不会再来了。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和八年前一模一样。那时候她十岁,踮起脚尖才能按到电梯的按钮。母亲住在五楼,精神科封闭病房。每次探视,父亲都会在门口站很久,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门,换上笑脸。
“妈妈只是生病了。”父亲总是这么说。
温以宁那时候不懂,为什么人生病了,会不认识自己的女儿。
现在她懂了。她学了心理学,知道那是解离症状,知道那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极端表现,知道那和母亲童年时的遭遇有关。知道这些又怎样?母亲还是在她十二岁那年走了,从医院的窗户。
不是那家医院。是另一家。
“温以宁?”
她抬起头。苏敏站在走廊尽头,三十出头,短发,银框眼镜,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开衫。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夹着一张新生报到表。
“苏老师。”温以宁站起来,把病历折了两折塞进口袋。
“你怎么在这?”苏敏走过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你不是今天报到吗?”
“我……”温以宁张了张嘴,想说“路过”,想说“随便走走”,想说任何一句能掩饰自己坐在精神科门口的理由。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沉默。
苏敏没有追问。她只是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格,递给温以宁。
“心理咨询中心在招学生助理,你有没有兴趣?”
温以宁接过表格,看到上面写着几行字:负责接待来访者、整理档案、协助咨询师。工作时间灵活,时薪十五块。
十五块。她在心里算了一下,如果每周工作十个小时,一个月就是六百块。够她大半个月的生活费了。
“我试试。”她说。
苏敏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递给她。笔是深蓝色的,笔身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但握在手里很稳。
温以宁靠在墙上填表。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太久没有动静就会灭。每隔一会儿,她就要咳嗽一声,让灯重新亮起来。咳嗽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仪式。
填到“为什么想来这里工作”一栏时,她停下来,笔尖抵在纸面上,迟迟没有落下。
“可以空着吗?”她问。
苏敏看了她一眼,目光透过镜片,温和的,不带任何审视。
“可以。”她说,“但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
“你手里那份病历,上面写的是什么?”
温以宁的手指收紧了。病历被她折了又折,纸张的边缘已经起了毛边。她把它从口袋里拿出来,展开,看了一眼,然后合上。
“一份死亡证明。”她说,“我母亲的。”
苏敏没有说话。
温以宁把病历重新折好,塞进口袋。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然后她拿起笔,在那栏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因为我想弄明白,人为什么会难过。”
苏敏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是一个很好的起点。”她说。
温以宁把表格递给她,转身走出走廊。声控灯在她身后一盏一盏地灭了,像是有人在她走过的路上,关掉了一盏又一盏的灯。
她走出医院大门,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她眯起了眼睛。九月的南城还很热,热气从地面蒸腾上来,把远处的建筑扭曲成波浪形。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震了。一条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温以宁同学,我是你的室友沈栀。你几点到?我在宿舍等你。”
她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回了一个字:“马上。”
然后她走下台阶,走进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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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在七号楼,老式建筑,灰白色的外墙,窗户框是绿色的,油漆有些剥落了。温以宁拖着墨绿色的行李箱爬上二楼,箱子很沉,装了她大半个高中时代的生活。
门是开着的。
一个短发女生盘腿坐在上铺,嘴里叼着一根冰棍,手里翻着一本时尚杂志。看到温以宁,她吐掉冰棍棍—准确地说,是把它精准地投进了两米外的垃圾桶—然后从上铺跳下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
“你就是温以宁?”她上下打量了一眼,“比照片瘦。”
“你是沈栀?”
“栀子花的栀,但我觉得我更像仙人掌。”沈栀帮她抬箱子,箱子太重,她龇了龇牙,“你这里面装的什么?书?”
“大部分是书。”
“心理学?”
“嗯。”
“你以后想当心理咨询师?”
温以宁想了想,说:“也许。”
另一个室友从上铺探出头来。长发,眉眼温柔,正在铺床单,动作很轻,把每一个角都抚得平平整整,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我叫林晚。”她说,声音柔得像怕惊动什么。
温以宁点了点头,开始收拾自己的那一方天地。她把书从箱子里拿出来,按高矮排好。弗洛伊德、荣格、马斯洛、罗杰斯……一本一本,像列队的士兵。她把衣服叠成豆腐块,码进柜子里。把洗漱用品装在透明的袋子里,放在洗手台的架子上。
沈栀看着她收拾,忽然说了一句话。
“你是不是从小就这样?”
“哪样?”
“什么都放得整整齐齐。”沈栀说,“好像不放好就不安心。”
温以宁的手顿了一下。
“嗯。”她说,“从小就这样。”
她没有说为什么。沈栀也没有问。但温以宁知道,沈栀看出来了。有些人能看出别人身上的伤口,即使那些伤口被整整齐齐地覆盖着,像她用豆腐块一样的衣服和列队一样的书籍覆盖着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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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时间,沈栀提议去三食堂。
“三食堂的糖醋排骨是整个南城大学最好吃的,没有之一。”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像是在宣布一条物理定律。
三个人穿过银杏大道。九月的银杏叶还是绿的,密密匝匝的,把整条路罩在浓荫里。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落在温以宁的白T恤上,像碎金。
三食堂果然很热闹。几十个窗口前排着长队,人声鼎沸得像菜市场。沈栀目标明确,拉着她们直奔糖醋排骨的窗口。
温以宁排在队伍中间,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食堂里到处是新鲜的面孔—有人在笨拙地用校园卡刷卡,有人端着餐盘找不到座位,有人在跟父母视频通话,把食堂的每一个角落都拍了一遍。
她的目光掠过人群,停在了斜对面的一个窗口前。
一个男生站在那里。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T恤,肩线有些松垮,领口微微变形。他很高,目测一米八几,在人群里显得有些突兀。侧脸线条很利落,下颌绷着,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头发有点长,额前的碎发快要遮住眉毛。
他看起来不像是来吃饭的,更像是在完成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
温以宁多看了两眼,然后收回目光。
“糖醋排骨只剩最后一份了!”沈栀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某种战场上才有的紧张感。
“那你还等什么?”温以宁推了她一把。
沈栀毫不犹豫地递上餐盘,动作快得像在抢购限量版球鞋。她成功了。端着餐盘转身的时候,她看到了那个男生,然后用下巴朝温以宁努了努。
“看到没有,那个男生,蓝T恤的。”她压低声音,“好看吧?”
温以宁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恰好是刚才那个男生。他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米饭和一碟青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肩膀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光。他吃得很安静,没有看手机,没有东张西望,只是沉默地一口一口吃着。
“是挺好看的。”林晚小声说了一句,然后低头吃饭,耳根红了一片。
沈栀嘿嘿笑了。温以宁被她们的互动逗笑了,笑声不大,但在嘈杂的食堂里,还是让那个男生的目光短暂地偏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过来。
温以宁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一片嘈杂的人群撞上了。
男生的眼睛是深黑色的,像深井里的水,看不到底。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那种看法不是打量,更像是确认,确认完就收回。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温以宁却莫名觉得那三秒很慢,慢到她看清了他右眼角下方一颗小小的痣。那颗痣的位置很特别,在眼睑的边缘,像一滴不小心落在那里的墨。
“他在看这边诶。”沈栀兴奋地压低声音。
“可能在看你。”温以宁收回目光,夹了一块茄子。茄子烧得有点咸,她多扒了两口饭。
“看的是你。”沈栀笃定地说,“因为你笑得最大声。”
温以宁不置可否地耸耸肩。但她注意到一件事—她笑的时候,他的目光偏了一下。不是巧合,是反射。像一面镜子,你对着它做什么,它就反射什么。
她在心里记下了这个观察。
这是她学到的第一课:人在人群中会看向和自己频率相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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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回宿舍的路上,温以宁走在最后面。银杏大道的路灯刚刚亮起来,光晕是暖黄色的。她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很慢。
口袋里的病历还在。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了,纸张变得柔软,像一块旧棉布。
她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那份病历,展开。母亲的名字被涂黑了,只剩一个编号:M-0273。诊断那一栏写着:创伤后应激障碍,伴解离症状。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病历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钱包的夹层里。钱包里有一张照片,是全家福。母亲坐在中间,父亲站在后面,她和弟弟站在两边。母亲笑得很温柔,像个正常人。
“你知道我想跟这个世界说什么吗?”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温以宁转过头。陆时晏站在她身后两米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医学书,书名叫《Gray's Anatomy》。他的书包带一边长一边短,书包的侧袋破了一个洞,用黑色胶带缠了一圈。
“什么?”她下意识地问。
陆时晏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我会努力。”他说,“但不是为了你。”
温以宁愣了一下。她没有问“什么”,因为她知道他在说什么。他在说她的病历,说她的母亲,说她心里那个缺口。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有一份。”陆时晏把书翻到某一页,书页间夹着一张纸。他抽出来,递给温以宁。
是一份死亡证明。
诊断:胃癌晚期。患者姓名:沈知意。与患者关系:母子。
温以宁看着那张纸,手指微微发抖。
“你妈妈?”
“嗯。”
“什么时候?”
“四年前。”陆时晏把纸收回去,重新夹进书页里,“她走的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陪她。她跟我说了一句话:‘时晏,妈对不起你,让你这么早就面对这些。’”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
“后来我学医了。”他说,“因为我想告诉她,不是她的错。”
温以宁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晰。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但她注意到他握着书的手指收紧了。
“你现在还跟她说话吗?”她问。
陆时晏沉默了一下。
“每天晚上。”他说,“跟她说说今天做了什么。”
温以宁点了点头。
“我也是。”她说,“每天晚上,跟我妈妈说我今天做了什么。”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银杏叶沙沙作响,像在说悄悄话。
“你刚才问我,‘你知道我想跟这个世界说什么吗’。”陆时晏忽然开口,“我的答案是: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
“帮什么?”
“帮我把那个缺口补上。”陆时晏说,“你心里有一个缺口,我心里也有一个。两个缺口凑在一起—也许刚好能补上。”
温以宁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心动,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深井,过了很久很久,才听到回音。
“我叫温以宁。”她说。
“我知道。”陆时晏说,“你的名字在新生名单上。心理学专业,第一名。”
温以宁愣了一下:“你看过新生名单?”
“嗯。”
“为什么?”
陆时晏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因为三号那天,在食堂,你笑了。”他说,“我很久没见过那样的笑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
温以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路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铺满银杏叶的路上。
她低下头,看到他刚才站的地方,落叶被踩出了一个小小的凹陷。像一个缺口。
她蹲下来,用手指在那个凹陷里画了一个圈。
然后站起来,走回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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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温以宁在日记本上写下第一行字:
“大学第一天。遇到一个人。他说,两个缺口凑在一起,刚好能补上。”
她停了一下,又写:
“我想试试。”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月光很亮,落在她的书桌上,像一盏不需要电的灯。
她看着那束光,忽然想起苏敏说过的话:“在最黑的夜里,月光是唯一不需要电的光。”
她关上日记本,熄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上铺的床板。床板上贴着一张不知道哪届学姐留下的贴纸,是一只卡通小猫,已经褪色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很轻,很淡,像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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