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四日,情人节。江临回来的日子。
沈静漪一大早就醒了。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听着窗外鸟叫。鸟叫声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开早会。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
她起床,洗澡,吹头发,化妆。今天的妆容比平时浓了一些—眼线画得稍长,睫毛夹得翘翘的,口红选了一支豆沙色的,不像红色那么张扬,但比裸色有存在感。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有些太隆重了,又拿纸巾抿掉了一层。
衣柜里的衣服翻了一遍又一遍。她试了那件浅蓝色衬衫,觉得太正式了;试了那件白色亚麻衬衫,觉得太随意了;试了那条深蓝色连衣裙,觉得太隆重了。最后她选了那件浅蓝色衬衫,配那条米白色长裤,外面套一件灰色羊绒大衣。围巾选了江临送的那条蓝色丝巾,系了一个松松的结。
手机响了,是顾念打来的。
“沈老师,今天江临回来?”
“嗯。”
“什么航班?”
“CA988,下午两点到。”
“我去接你吧,我有车,方便。”
沈静漪犹豫了一下。“好。”
顾念到的时候,怀里抱着顾盼。顾盼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戴着一顶毛线帽,小脸红扑扑的,像一只熟透的苹果。
“宝宝,叫干妈。”顾念说。
“妈—”顾盼张着小嘴,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沈静漪笑了。“她是在叫我吗?”
“她在叫所有人。在她眼里,所有女的都是‘妈’,所有男的都是‘爸’。”
沈静漪摸了摸顾盼的小脸,脸很嫩,很滑,像一块刚剥了壳的鸡蛋。不,她答应过,不写鸡蛋。像一块刚出锅的嫩豆腐,吹弹可破。
去机场的路上,顾念开着车,沈静漪坐在副驾驶,顾盼坐在后座的安全座椅里,嘴里咿咿呀呀地念叨着什么。
“紧张吗?”顾念问。
“有一点。”
“我理解。我每次去见一个很重要的人,也会紧张。”
沈静漪看着窗外。高速路两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干枯的手。但阳光很好,金黄色的,照在那些光秃秃的树枝上,把它们变成了一幅幅素描画。
“顾念,你说,五个月零十八天,算久吗?”
“看你等谁。等一个快递,五天都久。等一个人,一年也不觉得久。”
沈静漪点了点头。顾念说得对。等江临的这五个月零十八天,她没觉得久。每天早上醒来,看他的消息,回他的消息,然后开始一天的生活。晚上睡前,再看一遍他的消息,把他说的那些话在心里默念一遍,然后闭上眼睛,想象他在那边做什么。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了,快到她还来不及细细品味,就已经到了今天。
机场到了。国际到达厅里人很多,接机的人举着牌子,推着行李车,东张西望。沈静漪和顾念站在人群里,顾念抱着顾盼,沈静漪手里拿着一束花—不是玫瑰,是雏菊,黄的白的,小小的,挤在一起,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姑娘。
“沈老师,你拿雏菊是什么意思?”
“雏菊的花语是什么?”
“不知道。是什么?”
“深藏在心底的爱。”
顾念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沈老师,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浪漫了?”
沈静漪笑了笑。“不是浪漫,是不知道买什么花。玫瑰太俗了,百合太香了,康乃馨太像送老师了。只有雏菊,小小的,淡淡的,不抢眼,但耐看。”
顾念看着她,没有接话。
广播响了:“CA988次航班已到达。”
沈静漪的心跳猛地加快了。她看着到达口,门一扇一扇地打开,旅客们推着行李车走出来—有老人,有小孩,有情侣,有独自一人的。她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不是,不是,不是。
然后她看到了他。
江临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深蓝色围巾,球鞋是她买的那双。他推着一辆行李车,车上放着一个行李箱和一个大背包。他比五个月前瘦了一些,脸颊的线条更分明了,颧骨更高了,下巴更尖了。但他的眼睛还是一样的—深棕色的,在机场的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里面有光,有她,有一种“我终于到了”的释然。
他看到了她,推着行李车加快了脚步。走到出口的时候,他把行李车停在一边,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静漪。”
沈静漪看着他,鼻子一酸,眼泪就涌了上来。她没有忍住,也不想忍了。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嘴角,咸的,热热的。
“你瘦了。”她说。
“你也是。”
“我没瘦。”
“你瘦了。下巴都尖了。”
沈静漪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脸颊很凉,被机场的冷风吹的,但她的手指碰到他的瞬间,他的脸热了起来。
“你哭了。”他说。
“没有。是风吹的。”
“你骗人。”
“你每次都拆穿我。”
“因为你说谎的时候,耳朵会红。”
沈静漪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耳朵—确实烫。她看着江临,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大到露出了一点牙齿,大到眼睛弯成了月牙形,大到旁边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们一眼。
“江临。”
“嗯。”
“你说见面的时候要亲口对我说三个字。现在可以说了。”
江临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个弧度不大,但很深,深到像是刻在脸上的。
“我爱你。”
沈静漪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这一次她没有擦,让眼泪流,让笑容开,让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刻释放出来。
“我也爱你。”
旁边,顾念抱着顾盼,默默地看着这一切。顾盼伸出小手,指着江临,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爸—爸—”
顾念笑了。“宝宝,那不是爸爸。那是—干舅舅。”
顾盼歪着脑袋看着江临,小脸上满是困惑。
江临蹲下来,看着顾盼,伸出手。顾盼抓住他的手指,握得很紧,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你好,顾盼。我叫江临。”他说,“以后请多关照。”
顾盼看着他,咧嘴笑了。小嘴里只有两颗牙,上面一颗,下面一颗,笑起来像一个小小的豁口。
沈静漪看着他们—江临蹲在地上,顾盼抓着他的手指,顾念站在旁边抹眼泪。这画面太美了,美到她觉得不真实。但她知道这是真的,因为她的眼泪是咸的,她的手是暖的,她的心跳是快的。
“走吧,回家。”沈静漪说。
“回家。”江临站起来,推着行李车,走在她们旁边。
阳光从机场的玻璃幕墙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四个人的影子,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有的挨得很近,有的稍微远一些。但所有的影子都在往同一个方向移动。
出口的门打开了,外面的阳光很亮,亮得他们眯起了眼睛。沈静漪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凉丝丝的,像含了一片薄荷叶。她侧过头看着江临,他也在看她。
“看什么?”她问。
“看你。”
“看了两年了,还没看够?”
“没有。永远都不会够。”
沈静漪笑了。那个笑容在阳光下很亮,亮到像一个正在发光的小太阳。不,她答应过,不写太阳。像一个被点亮的灯笼,在人群中发出温暖的光。
他们走出了机场,走进了二月阳光里。风很大,吹得他们的头发飞扬起来,吹得围巾飘起来,吹得那束雏菊的花瓣微微颤动。
沈静漪握着那束雏菊,江临推着行李车,顾念抱着顾盼,四个人走向停车场。顾盼的小手在空中挥舞着,嘴里咿咿呀呀地唱着不成调的歌。
沈静漪想,这就是幸福。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东西,是你等了五个月零十八天的人终于回来了,是他在机场对你说“我爱你”,是你牵着他的手走出机场,是阳光很好,风很大,雏菊很香。
她低头看着那束雏菊,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在阳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她想起一句话—“深藏在心底的爱,不需要说出来,因为它已经活在了每一天的日子里。”
她抬起头,看着前方。路很长,弯弯曲曲地通向市区。但她不再觉得远了,因为有人在身边。
“静漪。”江临叫她。
“嗯。”
“奶奶走的时候,我觉得我这辈子不会再有一个家了。但现在,我觉得我又有了。”
沈静漪看着他,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眼泪的反光,是她自己的光。
“家不是房子,是人。”她说,“你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江临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扣进她的指缝,十指相扣。这个动作他们做过很多次了,但每一次做,沈静漪的心跳都会漏一拍。
他们走在阳光里,风吹着,雏菊在手里轻轻晃动。远处的天际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条由无数碎片拼成的银河。不,不是银河。像一个正在缓缓展开的卷轴,上面画着他们以后的日子—普通的,平凡的,安静的,温暖的。
那些日子会很长。但他们会一起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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