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底，江临的交换项目结束了。
　　
　　他在波士顿待了五个多月，比原计划多了一个月—因为他的导师推荐他参加了一个数学研讨会，机会难得，他不想错过。沈静漪说“去吧”，然后一个人在省城过了元旦，过了春节。
　　
　　春节那天，她和母亲两个人吃了年夜饭。六菜一汤，和去年一样的菜单，但去年是两个人吃，今年还是两个人—江临不在，路远回老家了，顾念带着顾盼回了娘家。餐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电视机里春晚的笑声。
　　
　　母亲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她碗里。“多吃点，你瘦了。”
　　
　　沈静漪看了一眼碗里的排骨，没有动。“妈，你说一个人吃饭，是不是特别没意思？”
　　
　　“那要看等谁。”
　　
　　沈静漪抬起头看着母亲。母亲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沈静漪听出了那句话里的重量—不是“等谁”，是“为谁等”。
　　
　　“妈，你不问我值不值得吗？”
　　
　　“问了你会说实话吗？”
　　
　　沈静漪沉默了片刻。“不会。”
　　
　　“那就不问了。吃饭。”
　　
　　沈静漪低下头，吃那块排骨。排骨炖得很烂，骨肉分离，肉在嘴里化开，汁水很足。她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掉在碗里，掉在米饭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母亲没有说话，又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她碗里。
　　
　　那天晚上，沈静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安眠药没吃，是因为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他快回来了。
　　
　　手机震了，凌晨两点。江临的消息。
　　
　　“静漪，睡不着？”
　　
　　“嗯。你呢？”
　　
　　“激动。还有十二天。”
　　
　　“十二天。”
　　
　　“嗯。十二天以后，我就能见到你了。”
　　
　　沈静漪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心跳很快，快到她觉得整个房间都能听到。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没有裂缝，很光滑，白得很纯粹。她盯着那片白色，想象十二天后的场景—机场，国际到达厅，他拖着行李箱走出来，穿着那件深蓝色卫衣，球鞋是她买的那双，荧光的鞋带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他看到她的那一刻，会笑吗？会像以前一样，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弧度，还是会露出牙齿，眼睛弯成月牙形？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会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哭出来。
　　
　　不是难过的哭，是高兴的哭。是“你终于回来了”的哭，是“我等到你了”的哭，是“我等到了”的哭。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裂缝，只有一盏很普通的灯。灯关着，灯罩是白色的，在黑暗中像一轮小小的月亮。
　　
　　她想起青城山宿舍天花板上那道裂缝。那道裂缝她看了三百多个夜晚，从秋天看到冬天，从冬天看到春天，从春天看到夏天。裂缝没有变，但她变了。她不再是那个离了婚、失眠、靠安眠药度日的女人了。她是一个在等一个人回来的人。
　　
　　等。这个字她以前很怕。等待意味着不确定，意味着被动，意味着把主动权交给别人。但现在她觉得，等一个人，也是一种选择—选择相信他会回来，选择在等待的过程中成为更好的自己。她做到了。
　　
　　他也要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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