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沈静漪的母亲摔了一跤。
不算严重,但年纪大了,骨头脆,右手腕骨折了,打了石膏,需要静养。沈静漪把母亲接到自己家住,腾出了次卧。江临不在,次卧空着,刚好。
母亲来的第一天,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这里看看,那里摸摸,最后站在次卧的门口,看着书桌上的台灯和那盆绿萝。
“这房间有人住?”
沈静漪正在厨房烧水,听到这话手里的水壶停了一下。“之前有个学生借住过。”
“学生?男的女的?”
“男的。”
母亲转过身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就是那个—江临?”
沈静漪没有说话。她把水壶放在灶台上,打开燃气灶,火苗窜起来,蓝紫色的,舔着壶底。
“妈,你怎么知道的?”
“顾念跟我说的,”母亲说,“她说那个孩子很争气,考上了省城大学。她还说—你们两个在一起了。”
沈静漪握着水壶的手微微收紧。壶柄有些烫,她没有松手。
“你不同意?”
母亲没有回答。她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茶几上那束雏菊。雏菊是沈静漪上周买的,黄的白的,小小的,挤在一起,有些已经蔫了,花瓣软塌塌地垂下来。
“静漪,你今年多大了?”
“四十。”
“他呢?”
“二十一。”
母亲沉默了片刻。“差十九岁。”
“十七。”沈静漪纠正,“差了十七岁。”
“十七也好,十九也好,都不是重点。”
“那重点是什么?”
“重点是—你确定他长大了以后,不会后悔?”
沈静漪走到客厅,在母亲对面坐下来。水烧开了,壶嘴冒着白汽,发出呜呜的声音,像远处有人在吹号角。
“妈,你后悔过吗?嫁给爸,你后悔过吗?”
母亲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你爸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一辈子就是个工人。但他对我好,对你好,对这个家好。我不后悔。”
“那你觉得,爸娶你,他后悔吗?”
母亲沉默了很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每一根白发都在发光,像一根根银丝。
“我不知道。他没说过。”
“如果他后悔了,你会难过吗?”
“会。”
“但他没说,所以你不用难过。”
母亲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静漪,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后悔不后悔,不是现在能决定的。现在能决定的,是他值不值得我等他。我觉得值得。”
母亲看着她,看了很久。阳光从她脸上移到了墙上,在墙上投下一片光影,光影慢慢移动,像一个缓慢的、无声的钟表。
“那个孩子,你什么时候带回来给我看看?”
沈静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妈—你同意了?”
“我不同意又能怎样?你从小到大,决定了的事,谁拦得住?”
沈静漪的眼眶热了。她站起来,走到母亲面前,弯下腰,抱住了她。母亲的身体很瘦,骨头硌着她,硌得有些疼。但这种疼是好的,是“有人在乎你”的证明。
“妈,谢谢你。”
“谢什么?我又没做什么。”
“你做了。你同意了。”
母亲拍了拍她的后背,拍得很轻,像在哄一个孩子。“好了好了,水烧干了。”
沈静漪松开母亲,跑进厨房。水壶里的水已经烧开很久了,壶嘴冒着白汽,壶底发出滋滋的声音。她关了火,把水倒进保温瓶里,热水溅出来,烫了她的手指,她甩了甩,没有在意。
她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
十一月的省城,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干枯的手在祈求什么。但阳光很好,金黄色的,照在那些光秃秃的树枝上,把它们变成了一幅幅素描画。
她拿起手机,给江临发了一条消息。
“我妈知道你了。她说让你回来以后去看看她。”
过了很久,江临回了。
“紧张。”
“紧张什么?”
“见家长。”
沈静漪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大到露出了一点牙齿,大到眼角皱了起来,大到在空荡荡的厨房里,只有她一个人看到。
“你不是什么都不怕吗?”
“我怕你妈不喜欢我。”
“不会的。我妈喜欢学习好的。”
“那我应该没问题。”
“嗯。你没问题。”
沈静漪把手机放在灶台上,热水瓶里的水冒着热气,在阳光里袅袅上升,像一个正在慢慢散开的梦。她看着那团白汽,想,如果他此刻在就好了。他会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烧水,说“小心烫”,然后接过水壶,帮她倒水。他会做很多她不会做的事,也会做很多她会做但不想做的事。他不是她的学生了,他是她生活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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