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江临走的那天。
沈静漪送他到机场。国际出发大厅里人很多,推着行李箱的、举着牌子的、抱着孩子的、打电话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乱糟糟的交响乐。
江临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和深蓝色长裤,球鞋是她买的那双,荧光的鞋带在机场的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他背着那个旧书包,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行李箱是新的,沈静漪买的,黑色的,很轻,拉起来很顺滑。
“到了给我打电话。”沈静漪说。
“好。”
“安顿好了发照片给我。”
“好。”
“钱不够跟我说。”
“好。”
沈静漪看着他,想再说点什么,但发现该说的都说完了。一个月以来,她每天都在想还有什么没交代的,还有什么没叮嘱的,还有什么没说的。但到了这一刻,她觉得说什么都多余。他都知道,她都说了,他们之间不需要再说什么。
“那我进去了。”江临说。
“嗯。”
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静漪。”
“嗯。”
“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
江临走回来,站在她面前。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上次你说‘下次换个没人的地方’。这里人很多,但我还是想亲你。”
沈静漪看着他,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大到露出了一点牙齿,大到眼睛弯成了月牙形,大到旁边经过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们一眼。
“去吧。”她说。
“等我。”
“好。”
江临转过身,拖着行李箱走向安检口。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又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最后一次回头的时候,他在人群中冲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过去,走进了安检口,再也没有回头。
沈静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安检口的人来来往往,推着行李箱的、抱着孩子的、打电话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但她什么都听不见了。她只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很沉,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
她转身走向出口。机场的玻璃幕墙外,一架飞机正在起飞,银白色的机身,在蓝天中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银白色的小点,消失在天际。
沈静漪站在玻璃幕墙前,看着那架飞机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脸上,热热的,暖洋洋的。但她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像被人挖走了一块,风从那个缺口灌进来,呼呼的,凉飕飕的。
她拿起手机,给江临发了一条消息。
“一路平安。”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
“到了联系你。等我。”
沈静漪把那两个字看了很多遍—“等我。”他说过很多次了,在青城山,在省城,在机场。每一次说的语气都不一样—第一次是恳求,第二次是承诺,第三次是告别。但意思是一样的:我会回来。
她把手机收起来,走出机场。
阳光很烈,晒得她脸发烫。她抬手遮了遮眼睛,从指缝里看天空。天很蓝,没有云,蓝得像一块巨大的丝绸,铺在头顶,无边无际。
她想起青城山的天空,也是这么蓝,但更近,近得像伸手就能摸到。省城的天空太远了,远得像在另一个世界。
她坐上了回程的出租车。司机问她去哪里,她说:“青园小区。”司机说:“好嘞。”然后车子开动了,窗外的风景开始后退—机场、高速路、高楼、梧桐树、行人。
沈静漪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她想起第一次从省城去青城山的那天,也是坐车,也是靠窗,手上也提着一个行李箱,箱子里装着那个牛皮纸信封。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知道必须去。现在她知道了,她去找一个人。找到了,他走了,她在等。
等。
这个字她以前很怕。等待意味着不确定,意味着被动,意味着把主动权交给别人。但现在她觉得,等一个人,也是一种选择。不是被动的,是主动的。主动选择相信他会回来,主动选择在等待的过程中成为更好的自己,主动选择不让等待变成煎熬。
车子开进了市区,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了。沈静漪看着那些叶子,突然想到—等他回来的时候,梧桐树应该又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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