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暑假开始了。
沈静漪没有回省城。她跟学校申请了暑期值班,每周去两天,处理一些杂事。其余的时间,她待在家里,看书,做饭,等江临回来。
江临的期末考试结束了,成绩出来了—高数满分,专业课平均九十二,英语八十七。排名全系第一。
沈静漪看到成绩单的时候,心里涌上一种很复杂的情绪—骄傲,心疼,还有一点说不清的酸涩。骄傲是因为他做到了,心疼是因为他付出了多少只有她自己知道,酸涩是因为—这么好的成绩,这么好的他,要走了。
七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沈静漪接到一个电话,是省城大学国际交流处的。
“请问是沈静漪女士吗?江临同学的家长?”
“是我。”
“江临同学的签证已经下来了。八月中旬出发,先去纽约,然后转机到波士顿。机票我们已经订好了,您不用担心。”
沈静漪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好的,谢谢。”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空。七月的省城,天空很高,很蓝,云很少,稀稀拉拉的,像被风吹散的棉絮。她想起青城山的天空,也是这么高,这么蓝,但云更多,更厚,一朵一朵的,像一个个巨大的棉花糖。
江临回来的时候,沈静漪正在厨房做饭。她听到门响的声音,没有出来,继续切菜。菜刀落在案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很有节奏,像某种古老的乐器。
“静漪,我回来了。”
“嗯。洗手,马上吃饭。”
江临走进厨房,站在她身后。他的气息很近,近到沈静漪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热热的,打在她的后颈上。
“签证下来了。”他说。
“我知道。国际交流处给我打电话了。”
“你—难过吗?”
沈静漪手里的菜刀停了一下。“不难过。你去是好事,我为你高兴。”
“静漪。”
“嗯。”
“你可以难过。在我面前,你可以难过。”
沈静漪放下菜刀,转过身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夕阳的反光,是他自己的光。那种光是她在青城山第一次看到的—运动会那天,他跑完接力赛,汗水和阳光同时打在他脸上,他看着她的眼神就是这样的。
“我会想你的。”她说,声音有些哑。
“我也会想你。”
“你会每天给我发消息吗?”
“会。”
“你能保证吗?”
“我保证。”
沈静漪看着他,眼眶热了。她没有让眼泪流下来,不是因为不想哭,是因为她不想在他走之前哭。她想让他记住的,是她笑的样子。
“吃饭吧。”她说。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里放着一部老电影,黑白的那种,画面有些模糊,声音有些失真。沈静漪没怎么看进去,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还有一个月,他就要走了。
“静漪。”
“嗯。”
“我走了以后,你一个人住会不会觉得空?”
“会。但我会习惯。”
“我不想你习惯。”
沈静漪转过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像在做一道很难的数学题。
“那你希望我怎样?”
“我希望你—不要习惯一个人。你可以去找顾念,去找路远,去找你的朋友。你可以把次卧租出去,或者养一只猫。你不要一个人待着,不要一个人吃饭,不要一个人过年。”
沈静漪看着他,眼泪终于没能忍住。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流泪—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嘴角,咸的。
“江临。”
“嗯。”
“你走了以后,我会好好过的。你也要好好过。不要因为想我就不好好吃饭,不好好睡觉。”
“不会。”
“你保证?”
“我保证。”
沈静漪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脸颊很光滑,没有胡茬,皮肤下有一层薄薄的绒毛,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你长大了。”
“是你让我长大的。”
沈静漪摇了摇头。“是你自己。你本来就是一个很好的人,只是需要时间。”
窗外的夜色很深,很浓,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客厅的地板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斑。那片光斑在晃动,微弱的,缓缓的,像一颗心脏在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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