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一周,江临的奶奶去世了。
消息是路远告诉沈静漪的。那天早上路远急匆匆地跑到办公室,圆脸上的眼镜都歪了,气喘吁吁地说:“沈老师,江临奶奶没了。”
沈静漪手里的水杯掉在地上,摔碎了。她没有管那些碎片,直接跑了出去。
她跑到江临家的时候,门是开着的。堂屋里摆着一张床,奶奶躺在床上,身上盖着白布。江临跪在床边,低着头,肩膀微微抖动着。
他没有哭出声。他只是跪在那里,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在艰难地运转。
沈静漪走过去,在他旁边跪下来。
“江临。”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他的手放在床沿上,手指攥着白布的一角,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沈静漪伸出手,覆在他的手上。
“我在呢。”
江临的身体猛地一震。然后他的肩膀抖动得更厉害了,喉咙里发出一种压抑的、破碎的声音。那不是哭声,是比哭声更疼的东西—是一个人在忍了太久之后,终于允许自己崩溃的瞬间。
他把头靠在沈静漪的肩膀上。
沈静漪感觉到他的眼泪浸湿了她的衬衫,温热的,像一小片正在扩散的雨云。她没有动,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说“奶奶会好起来的”,没有说任何一句假话。她只是跪在那里,让他靠着,让他的眼泪流在她的衣服上,流在她的皮肤上,流进她的心里。
“沈老师,”他的声音闷在她的肩膀上,模糊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很重,“我没有亲人了。”
沈静漪的心像被人攥住了,拧了一下,疼得她皱了皱眉。
“你还有我。”她说。
话出口的瞬间,她知道自己说了什么。那不是老师对学生说的话,那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的话。但那不是假话。她真的会在他身边,不管以什么身份,不管需要多久,不管有多难。
江临从她肩膀上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他的眼睛是红的,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但他的目光很清楚,很坚定,像是在泪水里洗过一遍之后,所有的伪装都被冲掉了,只剩下最真实的东西。
“沈老师,你说的是真的吗?”
“真的。”
“不是老师对学生的那种?”
“不是。”
“那是什么?”
沈静漪看着他的眼睛。她突然意识到,她在做一件她这辈子最害怕做的事—坦诚。
她这辈子最不会做的事就是坦诚。她可以用最精准的语言跟客户解释方案,可以用最漂亮的措辞在提案会上说服甲方,可以用最得体的表达在社交场合应对所有人。但让她说一句真心的、不戴任何面具的话,她做不到。
不是因为她虚伪。
是因为她害怕。
害怕真心说出来之后,被拒绝,被嘲笑,被辜负,被当成笑话。害怕像小时候对父亲说“爸爸你别走”之后父亲还是走了,像对顾明远说“我等你回来”之后顾明远再也没有回来过。
但她此刻看着江临的眼睛,那双被泪水洗过的、干净的、没有任何伪装的、十七岁的眼睛,她突然觉得—
不说真话,才是对这份感情最大的辜负。
“是一个人想留在另一个人身边的那种。”她说。
江临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不是坏的碎裂,是好的—是一层壳碎了,露出里面一直在生长、但从未见过光的东西。
“沈老师,”他的声音有些哑,“你知道你刚才说了什么吗?”
“我知道。”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江临伸出手,捧住她的脸。他的手很大,几乎覆盖了她半张脸。他的手心很烫,带着眼泪的温度,带着十七岁少年身体里所有燃烧的、滚烫的、不计后果的东西。
他的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沈静漪。”他叫了她的名字。
不是“沈老师”,是“沈静漪”。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一把锁—咔嗒一声,所有关着的门都开了。
“等我。”
他说的不是“等我长大”,不是“等我毕业”,不是“等我考上大学”。他说的是—“等我。”
一个字。
包含了所有。
等我变得足够好,等我站在你身边没有人会说闲话,等我有能力给你你想要的生活。等我。
沈静漪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点头。她只知道,如果不点头,她会后悔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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