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
五月,高考倒计时一个月。
青城山中学高三的学生们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学校把所有的自习室都开放了,食堂加开了夜宵窗口,宿舍熄灯时间推迟到了十二点。整个校园弥漫着一种紧张而肃穆的气氛,像一场大战前的寂静。
沈静漪被临时调到高三部帮忙辅导语文。她每天下午在阶梯教室里坐两个小时,学生们可以随时来问问题。来的人不多,因为大多数学生的问题她已经讲了很多遍,该懂的都懂了,不懂的也不是一两个小时能解决的。
但江临每天都来。
他不是来问问题的。他坐在最后一排,做自己的题,偶尔抬起头看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写。他像一个准时上下班的员工,每天下午四点出现在阶梯教室,六点准时离开,从不迟到,从不早退。
有一天,阶梯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沈静漪在讲台上整理资料,江临在最后一排做题。窗外夕阳西下,把教室染成一片橘红色。蝉鸣声从外面传进来,一阵一阵的,像某种古老的心跳。
“沈老师,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江临的声音从最后一排传过来。
“问。”
“高考完以后,你还会在这里吗?”
沈静漪整理资料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的借调期到这学期结束,”江临说,“九月你就该回省城了。”
沈静漪转过身,看着他。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沈静漪能看到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夕阳的反光,是他自己的光。
“你希望我在这里吗?”她问。
江临沉默了片刻。
“我希望你去你应该去的地方。”他说。
沈静漪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她以为他会说“我希望你留下”,或者“你不要走”。但他没有,他说的是—“我希望你去你应该去的地方。”
这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在高考前一个月,对一个他喜欢的人说出的最克制、最懂事、也最让人心疼的话。
“那你说,我应该去哪里?”沈静漪问。
江临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省城。”他说,“你应该去省城。那里需要你。”
沈静漪靠在讲台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她穿着白衬衫,深蓝色西装裙,头发用木簪挽着,夕阳把她的影子投在黑板上,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最后一排的课桌。
“江临,你觉得一个人应该为了另一个人改变自己的人生计划吗?”
江临想了想。
“不应该。”
“为什么?”
“因为如果那个人真的在乎你,他不会希望你为他牺牲什么。他会希望你成为最好的自己,然后站在他身边。”
沈静漪看着他,突然笑了。那个笑容比她以往的任何一次笑容都要大,露出了一点牙齿,眼睛里有了光,整个人像是从一幅水墨画里走出来,突然变成了油画,色彩浓烈,情感奔放。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她问。
“不是会说话,”江临说,“是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想了一年。”
沈静漪的笑慢慢收了回去。她看着江临,看着夕阳在他脸上流动,看着他的眼睛里有光、有她、有他们之间隔着的所有不可能。
“那你想明白了吗?”
“想明白了,”他说,“我会考上省城最好的大学。你会在省城最好的学校教书。我们会在同一个城市。”
“然后呢?”
“然后,”江临站起来,收拾好桌上的书,背上书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然后我会以一个成年人的身份,重新认识你。”
他走了。
阶梯教室的门关上了。沈静漪站在讲台上,手里还握着一支粉笔。粉笔在她手心里断成了两截,她没有注意到。她看着江临消失的方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回响—“以一个成年人的身份,重新认识你。”
这意味着,他不满足于做她的学生。他不满足于被她当成孩子。他要长大,要变成一个有资格站在她身边的人,然后对她说—“你好,我叫江临,不是你的学生。只是一个喜欢你的人。”
沈静漪把那两截粉笔扔进粉笔盒里,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写完以后她退后两步看了看,然后擦了。
没有人看到那行字写了什么。
但如果你当时站在阶梯教室里,如果你在夕阳的光线中仔细看那块黑板,你会看到黑板的表面有一道浅浅的凹痕—那是粉笔用力写下的痕迹。那行字是:“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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