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怀孕的事，沈静漪帮她瞒了一个月。
　　
　　瞒到第五周的时候，顾念的孕吐反应越来越严重，上课的时候突然跑出去吐，被学生看到了。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天，整个学校都知道了。
　　
　　老周把沈静漪叫到办公室，搓手的频率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三秒十五次，手指都快搓出火花了。
　　
　　“沈老师，顾老师的事，你知道吗？”
　　
　　“知道。”
　　
　　“她—她是不是应该—”老周斟酌着措辞，“暂时休息一段时间？”
　　
　　沈静漪看着老周那张写满为难的脸，突然觉得有些心酸。老周不是坏人，他只是怕。怕教育局问责，怕家长投诉，怕学校好不容易有点起色又被这些事拖垮。
　　
　　“周主任，顾老师没有结婚，但她有权利选择生下这个孩子。这是她的私事，不影响她教学。她上课认真负责，学生都喜欢她，她的产假还有几个月，我们可以提前准备代课老师。”
　　
　　老周沉默了很久。
　　
　　“沈老师，我不是要赶她走。我就是担心—家长那边会有意见。”
　　
　　“家长那边我去沟通，”沈静漪说，“如果有的家长接受不了，我可以代顾老师的课。”
　　
　　老周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一下。
　　
　　“沈老师，你这个人吧，”他说，“有时候让人觉得，你好像什么都不怕。”
　　
　　沈静漪笑了一下。
　　
　　“我怕的事情很多，”她说，“只是都藏起来了。”
　　
　　顾念的事情最终没有闹大。沈静漪逐个给家长打了电话，说明了情况，大多数家长表示理解。有一个家长在电话里说：“老师也是人，也有自己的生活，我们做家长的这点道理还是懂的。”沈静漪挂了电话之后，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眼眶有些热。
　　
　　顾念知道以后，专门到办公室来找沈静漪。
　　
　　“沈老师，谢谢你。”
　　
　　“不用谢。”
　　
　　“我给你添麻烦了。”
　　
　　“不是麻烦，”沈静漪抬起头看着她，“是信任。你信任我，才告诉我。我也信任你，相信你能教好书，也能当好妈妈。”
　　
　　顾念的眼睛又红了。她吸了吸鼻子，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沈老师，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你很高冷，不好接近。现在我知道了，你不是高冷，你只是—不习惯被人靠近。”
　　
　　沈静漪没有说话。
　　
　　“但我想靠近你，”顾念说，“因为我觉得，你值得被人靠近。”
　　
　　沈静漪低下头，假装在批改作业。她不想让顾念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因为如果顾念看到了，会发现她的眼眶也是红的，会发现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会发现她攥着红笔的手指节节泛白。
　　
　　“快去上课吧。”沈静漪说，声音有些哑。
　　
　　顾念走了。沈静漪扔下手里的红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阳光照在她脸上，暖的，红的，透过眼皮能看到一片温暖的颜色。她想，也许顾念说得对。也许她不是高冷，只是不习惯被人靠近。但习惯是可以改的。被一个人靠近，慢慢就会习惯了。再被另一个人靠近，慢慢就会学会主动靠近别人。
　　
　　她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打开江临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句“乱也很好看”，她没有回复，他也没有再发。
　　
　　她打了几个字：“今天的课听懂了吗？”
　　
　　发出去以后她觉得这句话很蠢。他怎么可能听不懂？他闭着眼睛都能考年级第一。
　　
　　江临回复了：“听懂了。但有一个地方我想再问问你。”
　　
　　“哪里？”
　　
　　“你今天穿的那件蓝色衬衫，是新的吗？”
　　
　　沈静漪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衬衫—浅蓝色的，棉质的，领口有一个小小的刺绣logo。她确实没怎么穿过这件衬衫，因为它在箱子里压了很久，今天才翻出来。
　　
　　“是旧的。很久没穿了。”
　　
　　“很好看。”
　　
　　沈静漪握着手机，心跳得很快。她说不上来为什么，江临夸她“今天的头发很好看”的时候，她还能用“学生不懂事”来解释。但他说“蓝色衬衫很好看”的时候，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在看她。不是老师在讲台上、学生在下面看的那种看，是认真地、仔细地、像看一幅画一样的看。
　　
　　他注意到她换了一件很久没穿的衣服。这意味着他每天都在看她，每天都记得她穿了什么。
　　
　　沈静漪没有回复那条消息。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红笔，继续批改作业。但她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红笔在纸上画出了一条歪歪扭扭的波浪线，像心电图。
　　
　　她划掉那条线，重新画了一条。
　　
　　还是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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