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一个雨夜,沈静漪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她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一点二十三分。敲门声还在继续,又急又重,像是有人在用拳头砸门。她披了件外套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
是顾念。
沈静漪打开门,顾念几乎是跌进来的。她的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嘴唇在发抖,整个人像被雨淋透了一样—不,不是雨,是泪。她的脸上全是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顾念?怎么了?”
顾念抓住沈静漪的手臂,指甲掐进她的肉里,疼得沈静漪皱了皱眉。
“沈老师,我怀孕了。”
沈静漪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谁的?”
顾念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在抖,抖得很厉害,像是牙齿在打架。
“顾念,谁的?”沈静漪的声音大了一些。
“我前男友的,”顾念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分手的时候我不知道怀孕了。上个月开始恶心、想吐,我以为吃坏了肚子。今天去医院查了,已经九周了。”
沈静漪把顾念拉到床边坐下,给她倒了一杯水。顾念握着水杯,手在抖,水在杯子里晃来晃去,洒了一些出来。
“他知不知道?”
“不知道。我们已经断了联系。”
“你打算怎么办?”
顾念抬起头看着沈静漪,眼睛里的泪水还在往外涌,但她没有擦。她就那样看着沈静漪,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绝望,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我必须做出选择”的那种东西。
“我想生下来。”
沈静漪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顾念,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我知道。”顾念的声音平静了一些,“我可能会失去工作,可能会被别人议论,可能会一个人把孩子养大。但—我想生下来。”
沈静漪握住她的手。
“那就生下来。”
顾念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光,像是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了一盏灯。
“沈老师,你不觉得我疯了?”
“不觉得,”沈静漪说,“我觉得你很勇敢。”
顾念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一次她没有忍住,趴在沈静漪的肩膀上哭了出来,哭得很厉害,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个小孩子摔倒了之后终于被妈妈抱起来的那种哭法。
沈静漪拍着她的后背,没有说话。窗外的雨还在下,雨声很大,大到可以盖住一切不想被人听到的声音。
那天晚上,顾念睡在了沈静漪的宿舍里。沈静漪把自己的床让给她,自己睡在地上。地很硬,很凉,薄毯根本挡不住地面的寒气。她躺在地上,听着顾念均匀的呼吸声,还有窗外的雨声,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自己二十多岁的时候,也曾经害怕过—害怕不够好,害怕被人看不起,害怕一个人。但她的害怕从来没有说出口过。她把所有的害怕都咽进肚子里,用工作的忙碌来麻痹自己,用升职加薪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但顾念不一样。顾念害怕了,她说出来了。她哭着说了,趴在人肩膀上哭了,像一个正常人应该做的那样。
沈静漪突然发现,她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哭过。
离婚的时候没有,父亲去世的时候没有,被举报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公寓里过年的时候没有。她把所有的眼泪都留给了自己,藏在枕头下面,藏在深夜,藏在那些没有任何人看到的时刻里。
她侧过头,看着床上的顾念。顾念已经睡着了,呼吸很浅很浅,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但她的嘴角是微微上扬的,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沈静漪想,也许有一天,她也可以像顾念一样,在一个人面前哭出来。
不是现在。
但也许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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