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青城山,油菜花又开了。
路远组织了一次春游,说是“增进同学感情”,其实是自己想出去玩。他爸派了公司的两辆中巴车来接送,还准备了零食和饮料,排场大得像搞团建。
车上,路远拿着麦克风组织大家唱歌。赵小萌唱了一首老歌,林凯唱了一首更老的歌,刘小北唱了一首没人听过的歌,周扬拒绝唱歌被路远强行塞了麦克风之后哼了两句跑调的流行歌,全车笑成了一团。
沈静漪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看着学生们闹。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暖得她有些犯困。
“沈老师,你也唱一首呗!”路远把麦克风递过来。
“不了,你们唱。”
“唱一首嘛!”
“我真不会唱。”
“那江临唱!”路远把麦克风转向后排。
江临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本书,头都没抬。
“不会。”
“你怎么什么都不会?”
“会做题。”
全车又笑了。沈静漪也笑了。她在后视镜里看到江临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想笑但忍住了的表情。
到了目的地,学生们散开了。沈静漪找了一块草地坐下来,拿出保温杯喝水。顾念在旁边铺了一块野餐垫,开始往上面摆零食—薯片、饼干、巧克力、水果,摆了满满一垫。
“你带这么多,吃得完吗?”沈静漪问。
“吃不完分给大家,”顾念拆开一包薯片,“沈老师,你吃。”
沈静漪拿了一片薯片,放进嘴里,嚼了嚼。脆的,咸的,有一点番茄味。她很少吃零食,离婚后就更不吃了。但此刻坐在草地上,阳光暖融融的,远处油菜花田一片金黄,空气里弥漫着甜腥的花香,她觉得这片薯片是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路远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风筝。风筝是蝴蝶形状的—不,她答应过,不写蝴蝶。风筝是老鹰形状的,黑色的,翅膀展开来有一米多长。“沈老师,放风筝去!”
沈静漪被拉起来,跟着路远跑到一片空地上。路远把风筝线递给她,自己举着风筝跑出去十几米,喊了一声“放”,沈静漪松开线,风筝摇摇晃晃地升了起来。
风很好,风筝越飞越高,越飞越小,最后变成了天上一个小小的黑点,像一只真正的鹰在云层下面盘旋。沈静漪仰着头看着那只风筝,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她想起了什么—很小的时候,父亲带她放过风筝。那是她记忆里唯一一次放风筝,风筝是一只沙燕,飞得很高很高,后来线断了,风筝飞走了,她哭了很久。
“沈老师,线要断了!”路远在旁边喊。
沈静漪回过神,赶紧收线。她把线绕在手腕上,一圈一圈地收,风筝在天上挣扎了一下,然后乖乖地降了下来。
“好险!”路远跑过去捡起风筝,“沈老师,你想什么呢?那么出神。”
“想小时候的事。”沈静漪说。
路远笑了笑,没有追问。他把风筝收好,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沈老师,加个微信呗?”
沈静漪拿出手机,扫了他的二维码。
“好了。”她说。
路远看了一眼她的微信头像—是一片海,蓝色的,深不见底的。
“沈老师,你喜欢海啊?”
沈静漪愣了一下。她看着自己的头像,那是很多年前去海边拍的,她不记得什么时候设置的了,也不记得为什么要设置这张照片。她只是觉得海很好看,蓝色的,广阔的,让人觉得自己很小,小到烦恼也变得很轻。
“喜欢。”她说。
“那以后我带你去看海,”路远说,“我爸在三亚有个项目,海边有房子,随时可以去。”
沈静漪笑了。“好。”
路远走后,沈静漪坐在草地上,打开微信,看到通讯录有一个新的好友申请。点开,头像是一本书的封面—《百年孤独》,昵称是“J”,个性签名是:“静水深流。”
是江临。
沈静漪看着那个好友申请,拇指悬在“通过”上方,停了好几秒。
她想,加一个学生的微信,也正常。很多老师都加学生微信。但“正常”这个词用在她和江临之间,早就已经不适用了。
她点了“通过”。
几乎是同一秒,江临发来了一条消息:“沈老师,你今天的头发很好看。”
沈静漪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今天没有用木簪,扎了一个低马尾,碎发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她打了几个字:“被风吹乱了。”
“乱也很好看。”
沈静漪握着手机,心跳加速。她抬起头,环顾四周,看到江临坐在远处的树下,手里拿着那本书,低着头在看,没有看她。
但他知道她此刻正看着手机。他知道她通过了申请,知道她在看他的消息,知道她的心跳在加速。他知道一切。
沈静漪没有回复那条消息。她把手机放在草地上,仰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没有云,那只老鹰风筝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路远放起来了,在天上画着不规则的圆。
她想,线不能放得太长。太长了,会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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