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结束，新学期开始。
　　
　　沈静漪回到学校的第一天，发现教室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陌生的男孩，坐在江临旁边的空位上，穿着崭新的校服，桌面上摆着全套的新课本。他看到沈静漪走进来，立刻站起来，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沈老师好！我叫路远，新转来的！”
　　
　　沈静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好，路远。欢迎。”
　　
　　路远长得很喜庆，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两条缝，像一个行走的表情包。他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说话的时候喜欢加语气词—“哎呀”“好嘞”“得嘞”—每句话的结尾都往上扬，像是在唱歌。
　　
　　后来沈静漪才知道，路远是从省城转来的。他爸是做房地产的，在青城山开发了一个旅游项目，举家搬了过来。路远在省城读的是最好的中学，成绩中等偏上，但到了青城山中学，直接就成了年级第二—第一是江临，谁也撼动不了。
　　
　　路远来的第一周，就跟全班混熟了。他性格开朗，自来熟，见谁都叫哥叫姐，三天之内记住了全班所有人的名字，五天之内能叫出所有人的外号。他最喜欢找的人有两个—一个是赵小萌，因为他觉得她“长得像他表妹”；一个是江临，因为他觉得江临“太牛了，必须交个朋友”。
　　
　　“江临，你这道题怎么做的？教教我呗。”
　　
　　“江临，你中午吃什么？我请客。”
　　
　　“江临，周末去我家玩呗？我爸新买了一套家庭影院，能看3D。”
　　
　　江临对他的态度是—不拒绝，不主动，不热情，不冷淡。路远问他题，他讲。路远请他吃饭，他去。路远叫他去家里玩，他说“有时间就去”。他像一面墙，路远所有的话砸过来，都被不痛不痒地弹了回去。
　　
　　路远不服气。
　　
　　“沈老师，”有一天他跑到办公室来找沈静漪，“江临是不是对谁都不笑？”
　　
　　沈静漪想了想。“他对谁都不怎么笑。”
　　
　　“那他对谁笑过吗？”
　　
　　沈静漪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她想起运动会那天，江临跑完接力赛，她递给他一瓶水，他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弧度，但她看到了。
　　
　　“笑过。”她说。
　　
　　“对谁？”
　　
　　沈静漪抬起头看着路远。这个圆脸男孩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刺眼，像是在问一个他不该问的问题。
　　
　　“对所有人。”沈静漪说，低下头继续批改作业。
　　
　　路远“哦”了一声，走了。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在走廊上遇到了顾念。顾念抱着教案从对面走过来，看到路远心事重重的样子，问了一句：“怎么了，小路？”
　　
　　“顾老师，你说一个人如果不怎么笑，但只对某一个人笑，是什么意思？”
　　
　　顾念挑了挑眉。“那要看那个人是谁。”
　　
　　“如果是他的老师呢？”
　　
　　顾念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了正常。
　　
　　“那说明他尊重那个老师。”她说，“快去上课吧，要迟到了。”
　　
　　路远走了。顾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想了想，转身去了沈静漪的办公室。
　　
　　“沈老师，那个新来的学生—路远，他好像注意到什么了。”
　　
　　沈静漪抬起头。
　　
　　“注意到什么？”
　　
　　“注意到江临对你不一般。”
　　
　　沈静漪的笔尖在纸上戳出了一个红色的圆点。
　　
　　“他才来一周。”
　　
　　“一周就够了，”顾念说，“有些人待一年都看不出来的东西，有些人一眼就能看出来。那个路远，看着嘻嘻哈哈的，心里比谁都明白。”
　　
　　沈静漪沉默了很久。
　　
　　“顾念，你说我该怎么办？”
　　
　　顾念在她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她。
　　
　　“沈老师，我来这里之后，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不走？你从省城来，学历高、能力强、有经验，你在哪里都能教得很好。你为什么偏偏留在这里？”
　　
　　沈静漪没有回答。
　　
　　“是因为顾明远吗？那个来过这里、后来又走了的人？”
　　
　　沈静漪摇了摇头。
　　
　　“那是为什么？”
　　
　　沈静漪抬起头，看着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春天的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顾念没有想到的话。
　　
　　“因为在这里，我是一个有用的人。”
　　
　　顾念愣住了。
　　
　　“在省城的时候，所有人都不需要我，”沈静漪的声音很轻，“我的客户不需要我，因为广告公司多的是，换谁做都一样。我的公司不需要我，因为每年都有更年轻、更便宜的人进来。我的前夫不需要我，因为他觉得我太要强、太难靠近。我妈妈说她一个人也可以。”
　　
　　“但在这里，”她转过头看着顾念，眼睛里有一种光，“这里的学生需要我。赵小萌需要我帮她改作文，林凯需要我帮他补数学，刘小北需要我教他写诗，周扬需要我讲物理。江临—江临需要我。”
　　
　　顾念看着她，眼眶红了。
　　
　　“沈老师，”她说，“你不是一个有用的人。你是一个很珍贵的人。只是以前那些人不懂得珍惜。”
　　
　　沈静漪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顾念看到了她眼角的细纹和微微弯起的眼睛—那是真的笑了。
　　
　　“谢谢你，顾念。”
　　
　　“不客气。”顾念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来，“沈老师，路远那边我会留意的。你不用担心。”
　　
　　门关上了。沈静漪坐在办公室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暖洋洋的。她低头看着那双手—干净，光滑，没有烫伤的疤。但她的心里有很多疤，只是从外面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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