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那天，沈静漪回了省城。
　　
　　母亲已经出院了，在家里静养。沈静漪进门的时候，闻到厨房里飘出来的炖鸡的香味。母亲拄着拐杖站在厨房门口，围着围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种努力装出来的轻松。
　　
　　“回来了？洗洗手，马上吃饭。”
　　
　　沈静漪看着母亲的背影，心里突然涌上一股酸涩。她想起十年前，母亲也是这样站在厨房门口，父亲还在的时候，家里过年会摆两桌菜，亲戚们来来往往，热闹得像赶集。现在只剩她们两个人了。
　　
　　“妈，我来吧。”沈静漪接过母亲手里的锅铲。
　　
　　吃饭的时候，母亲突然问了一句：“静漪，那个许医生，你们还有联系吗？”
　　
　　沈静漪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他怎么了吗？”
　　
　　“没怎么，”母亲说，语气很随意，随意到明显是刻意装的，“就上次住院的时候他来看过我几次，人挺不错的，说话和气，长得也端正。我想着你一个人—”
　　
　　“妈，”沈静漪打断了她，“我现在不想谈这个。”
　　
　　母亲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追问。
　　
　　吃完饭，沈静漪收拾碗筷的时候，手机震了。她擦了擦手，拿起来看。
　　
　　江临发来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他的宿舍，书桌上摊着书和习题集，台灯亮着，旁边放着一碗泡面。泡面上盖着一本翻开的书，大概是为了保温。
　　
　　配文：“年夜饭。”
　　
　　沈静漪看着那张照片，站了一会儿。她想起自己面前的餐桌上有红烧鱼、炖鸡汤、清炒时蔬、凉拌木耳、饺子、年糕—六个菜，两个人，吃不完。
　　
　　她打了几个字：“泡面没营养。你去食堂看看有没有吃的。”
　　
　　“食堂关门了。”
　　
　　“那你中午吃了什么？”
　　
　　“馒头。”
　　
　　沈静漪盯着“馒头”两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走进厨房，翻出一个保温袋，开始装菜。红烧鱼装了一半，鸡汤装了两碗，饺子装了二十个，年糕装了一盒。她把保温袋塞得满满当当，拉链差点拉不上。
　　
　　“静漪，你干嘛？”母亲拄着拐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有个学生没回家过年，一个人在宿舍，我去给他送点吃的。”
　　
　　母亲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慢慢地、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去吧，路上小心。”
　　
　　沈静漪开车到青城山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山里的夜很黑，没有路灯，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她把车停在学校门口，拎着保温袋走到宿舍区。
　　
　　丙-07的门缝里透出灯光。
　　
　　她敲了敲门。
　　
　　门开了。江临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深蓝色卫衣，头发有些乱，眼睛在看到她的瞬间亮了一下，那种亮度不像灯泡被打开，更像是一盏长明灯被人从沉睡中唤醒。
　　
　　“沈老师？”
　　
　　沈静漪把保温袋举了举。
　　
　　“年夜饭。”
　　
　　江临看着那个保温袋，没有说话。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了门口。
　　
　　沈静漪走进去，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拉开拉链，一盒一盒往外拿菜。红烧鱼、鸡汤、饺子、年糕、清炒时蔬、凉拌木耳—她拿出来的瞬间才意识到，她把母亲准备的所有菜都装了一份，几乎没给自己剩下什么。
　　
　　“太多了。”江临说。
　　
　　“吃不完的你留着明天吃。”
　　
　　沈静漪从保温袋最底下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倒出一碗热腾腾的鸡汤。
　　
　　“先喝汤，暖胃。”
　　
　　江临接过碗，端着没有喝。他看着那碗汤，鸡汤表面浮着几粒枸杞和一小片姜，热气袅袅地升起，模糊了他的表情。
　　
　　“沈老师，”他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静漪正在收拾保温袋的手停了一下。
　　
　　“因为你是我的学生。”
　　
　　“不是这个原因。”江临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不是感动，不是感激，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像是“你骗不了我”的光。
　　
　　沈静漪把保温袋的拉链拉上，放在一边，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来。书桌很窄，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只隔着一摞书和两盏台灯。
　　
　　“江临，”她说，“你想听真话吗？”
　　
　　“想。”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对你好，”她说，每一个字都说得有些艰难，像是在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什么，“我只知道，我看到你一个人吃泡面，我心里不舒服。我看到你一个人过年，我心里更不舒服。你问我为什么，我回答不了。就是—不舒服。”
　　
　　江临端着那碗鸡汤，没有喝，也没有放下。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眉毛，从眉毛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嘴唇，最后又回到眼睛。
　　
　　那种目光不是打量，是在记住。
　　
　　“沈老师，”他说，“你‘不舒服’的时候，我的心会跳得很快。”
　　
　　沈静漪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知道吗，每一次你不舒服的时候，我都觉得，我不是一个人。”江临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会因为我吃泡面而不舒服，会因为我一个人过年而从省城开车两个多小时来给我送鸡汤。这个人让我觉得，活着是有意义的。”
　　
　　沈静漪的眼眶热了。
　　
　　她想说“你不应该这样想”，想说“你快高考了，不能分心”，想说“我们之间不可能是你想的那样”。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了一个字。
　　
　　“喝汤。”她说。
　　
　　江临低下头，喝了一口汤。
　　
　　“烫。”他说。
　　
　　“烫就慢点喝。”
　　
　　他慢慢地喝，一口一口，喝得很仔细，像是在尝每一口的味道。沈静漪看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看着他的睫毛在台灯下投下的阴影，看着他握着碗的那双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无名指上有一颗很小的痣。
　　
　　她突然想到一个词—未来。
　　
　　他的未来还很长，会有很多碗汤，会有很多个过年，会有很多个人为他准备年夜饭。她只是其中一个。只是在他十七岁的这一年，出现了，给他送了一碗鸡汤，然后可能会在某一天消失的那个人。
　　
　　“江临，”她说，“你以后会去很远的地方。”
　　
　　“我知道。”
　　
　　“你会遇到很多人。”
　　
　　“我知道。”
　　
　　“你会忘了今天这碗鸡汤的味道。”
　　
　　江临放下碗，看着她的眼睛。
　　
　　“沈老师，你以前是不是被人忘记过？”
　　
　　沈静漪的心猛地缩紧了。
　　
　　她想起顾明远。想起他说“对不起，也谢谢你”时的表情—平静的，释然的，像是终于卸下了一个背负了很久的包袱。她想起自己收到那封信的时候，内心的震动不是因为他还记得她，而是因为—他用了“也”字。
　　
　　对不起，也谢谢你。
　　
　　“也”字的意思是—他谢谢她，是因为她让他成为了更好的人。但他不会回来了。
　　
　　“是。”沈静漪说。
　　
　　江临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薄的茧，是长期握笔磨出来的。他的手指扣在她的手背上，力道不轻不重，像握住一件不想弄碎但又怕它飞走的东西。
　　
　　“我不会忘记你。”他说。
　　
　　沈静漪看着他的手覆盖着她的手，两只手交叠在书桌上，台灯光把它们照得发亮。她突然想到，这只手还太年轻，太单薄，还不够有力气握住任何需要承诺的东西。但她没有把手抽回来。
　　
　　窗外响起了鞭炮声。此起彼伏的，从远处传来，像一场无声电影突然有了音效。远处有人家在放烟花，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流动的彩色。
　　
　　“新年了。”沈静漪说。
　　
　　江临转过头看了看窗外，又转回来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烟花的倒影，一小朵一小朵地绽放又熄灭，绽放又熄灭。
　　
　　“沈老师，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她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秒，然后松开。
　　
　　“我该回去了。”
　　
　　“路上小心。”
　　
　　沈静漪站起来，拿起保温袋，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好好学习，”她没有回头，“九月，省城见。”
　　
　　她走了。走出宿舍区，走过操场，走过教学楼，走到校门口。夜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没有理。她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车灯照亮了前方的一段路。路很长，弯弯曲曲地通向山外。沈静漪握着方向盘，看到后视镜里，校门口站着一个人。
　　
　　江临站在校门口的灯下，穿着那件深蓝色卫衣，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的车。车灯照亮了他脚下的地面，他站在那片光里，像一个被框在画框里的人。
　　
　　沈静漪按了一下喇叭，然后开车走了。
　　
　　后视镜里的人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深蓝色的小点，消失在黑暗里。
　　
　　她开出一段距离后，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哭了。
　　
　　不是无声的流泪，是真的哭了—肩膀抖动，呼吸急促，泪水模糊了视线，鼻涕堵住了鼻腔，她哭得像个被人抢走了糖的孩子。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碗鸡汤太烫，还是因为那个少年的手心太暖。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哭过了。
　　
　　久到她以为自己的泪腺已经干涸了，久到她以为自己的心已经变成了一块石头，任何温度都捂不热了。
　　
　　她错了。
　　
　　她的心不是石头。她的心是冰。冰被捂久了，是会化的。化的时候，很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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