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前的最后一周,沈静漪在办公室整理期末材料时,收到了一封来自省城的信。
信封是牛皮纸的,左上角印着一个烫金的校徽—省师范大学。她的手指在信封边缘停了一下,然后用剪刀小心地剪开。
信是顾明远写的。
“静漪,听说你在青城山。我也曾在那里待过两年,知道那个地方会让人产生什么样的感情—你会爱上那些山,爱上那些水,爱上那些孩子眼睛里的光。但我也想提醒你,有些感情是不能带出山的。不是因为它不对,是因为山里和山外是两个世界。山里的感情像山泉,清澈、甘甜,但出了山就会变质,就会浑浊,就会变成你不认识的东西。”
沈静漪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塞进抽屉最深处,压在《百年孤独》下面。
她没有回复。
不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顾明远说的不是青城山的山水,不是那些孩子眼睛里的光,他说的是她和他自己。二十二年前,他从这座山带走了一段感情,出了山,那段感情变质了,浑浊了,变成了他不认识的东西。他没有责怪自己,他责怪了这座山。
沈静漪想起一句不知在哪里读到的话—“有些人把自己的懦弱包装成哲理,讲给你听,让你以为不能走到最后是因为缘分不够,其实只是他不够勇敢。”
她把抽屉锁上,钥匙扔进笔筒里。
那天晚上,江临来办公室找她借寒假复习资料。他在门口敲了敲门,走进来的时候,沈静漪正在批改最后一摞试卷,台灯的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很亮。
“沈老师,我想借一下物理竞赛的真题集。”
“在第二个书架,最上面一层。”沈静漪没有抬头。
江临走过去,踮起脚够那本书。书架有些高,他的指尖刚刚碰到书脊,但够不到。沈静漪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伸手去拿那本书。
那本书的位置比她预想的要高一些,她踮起脚,手指刚碰到书脊的时候,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江临的手从她身后伸过来,稳住了她的肩膀。
他的手很大,几乎覆盖了她整个肩头。隔着毛衣的厚度,沈静漪依然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滚烫的,干燥的,像一块被太阳晒透了的石头。
“小心。”他说。
沈静漪的身体僵了一瞬。她没有回头,把那本书抽出来,递给他。
“给。”
江临接过书,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停留了大约两秒。
“沈老师,顾老师的信里写了什么?”
沈静漪猛地转过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信封我看到了。”他说,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省师范大学的校徽,很显眼。”
沈静漪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但不是质问的光,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像是“你愿意说我就听、你不愿意说我就不问”的光。
“他说了一些他以为对的话。”沈静漪说。
“什么话?”
“他说,有些感情不能带出山。”
江临沉默了片刻。
“那是他的问题,不是山的问题。”他说。
沈静漪看着他,突然笑了。那个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一些,露出了一点牙齿,眼睛弯了弯,像一个被戳穿了谎言却又觉得很痛快的人。
“你说得对,”她说,“是他的问题,不是山的问题。”
江临把那本书夹在腋下,看着她。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他的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那不是笑,是一个人在确认了某件事之后,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的表情。
“沈老师,寒假我不回去了。”
“为什么?”
“奶奶去我姑姑家了,过完年才回来。我一个人在学校复习。”
沈静漪皱了皱眉。
“一个人?过年也一个人?”
“嗯。”
沈静漪张了张嘴,想说“那你来我家过年”,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行,不可以,不合适。她一个离了婚的女老师,把一个男学生叫到家里过年,传出去会变成什么样,她不敢想。
“那你自己注意安全,按时吃饭。”她说。
“好。”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沈老师,过年那天,我能给你打电话吗?”
沈静漪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在教学楼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瘦,很孤单,像一棵被种在花盆里太久、根系已经无处可去的树。
“能。”她说。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
沈静漪坐在椅子上,台灯还亮着,试卷还摊着,红笔还握在手里。但她一个字都批不下去了。她看着那摞试卷最上面那张,是江临的,字迹工整,解题过程清晰,每一步推导都像是精心编排过的舞蹈。
她在卷子右上角写了一个分数—148。
然后她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星星。
不是五角星,是一颗四角星,她用红笔画的那种,比五角星更简单,却也更用心。她画完之后盯着那颗星看了几秒,用红笔把星的一个角涂重了一些,像是怕它不够亮。
她把那张试卷翻过去,扣在桌上,不让任何人看到那颗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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