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青城山下了第一场雪。
沈静漪站在教室窗前,看着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操场上,落在梧桐树上,落在远处连绵的山峦上。整个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安静得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教室里,学生们在做期末考前的最后一次模拟测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在啃食桑叶。沈静漪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江临低着头在答题,笔尖移动的速度很快,几乎没有任何停顿。他做题的时候有一个习惯—遇到特别难的题,会用左手拇指轻轻摩挲笔帽,像在给那支笔施加某种看不见的魔法。
沈静漪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了片刻,看到他在做最后一道大题。那道题很难,整个年级能做出来的不超过五个人。他的草稿纸上写得密密麻麻,但每一步推导都清清楚楚,像一列列整齐的士兵,排着队走向最终的答案。
他在最后一步停了一下。拇指摩挲笔帽,三下。然后落笔,写出答案。
沈静漪知道他写对了。
考试结束后,学生们陆陆续续交了卷走了。沈静漪坐在讲台上收拾试卷,余光看到一个身影在教室后门停了一下。
“沈老师,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江临站在门口。
“问。”
“如果一个人想去省城读大学,需要考多少分?”
沈静漪手里的试卷停了一瞬。“你想考省城?”
“省城有最好的大学。”他说,顿了顿,“而且—省城离青城山近。”
沈静漪听出了他话里的未尽之言。近意味着可以常回来,意味着可以随时出现在她想让他出现的地方,意味着“我不会走”不只是一句话,而是一个可以兑现的承诺。
“省城最好的大学去年录取线是六百七十五,”沈静漪说,“你现在的水平,正常发挥能到六百九。但你要注意—”
“我知道,”他打断了她,“语文作文不能太偏,英语作文要稳,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不能钻牛角尖。这些我都知道。”
沈静漪看着他,突然觉得有些恍惚。他不是在问她问题,他是在告诉她—我知道该怎么做,你不用替我担心。
“那你问什么?”她说。
江临靠在门框上,窗外是雪,他的身后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他穿着那件深蓝色卫衣,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截下巴。
“我问的是,”他说,“如果我不止想考省城的大学,还想考省城最好的大学—你信不信我能考上?”
沈静漪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她见过—在他做最难的高考题的时候,在他说“我什么都懂”的时候,在他握着她的手、说“你不用一个人扛着”的时候。那不是一个学生在向老师寻求肯定,那是一个人在向另一个人要一个承诺。
“我信。”沈静漪说。
江临笑了。那个笑容很浅,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弧度。但沈静漪看到了,那个弧度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里一扇她以为已经锁上的门。
“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他说。
然后他走了。走廊尽头的雪光把他的背影照得明亮,校服下摆在风里翻飞,深蓝色的卫衣在一大片白色中像一颗正在燃烧的星星。
沈静漪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握着那叠试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雪越下越大,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白。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试卷—最上面那张是江临的,姓名栏里写着两个字,字迹工整,横平竖直,转折处没有一丝犹豫。
她把那张试卷抽出来,放在最下面。
不是因为他的字好看,是因为她怕自己忍不住多看几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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