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结束后,暑假开始了。
沈静漪这次没有留在学校,她回了省城。不是因为想回去,是因为她妈妈打电话来说她爸住院了。
沈静漪的爸爸今年七十二岁,有高血压和糖尿病,这次是因为血糖控制不好引发了酮症酸中毒,在医院住了五天。沈静漪赶到医院的时候,她爸已经脱离危险了,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看到她的第一句话是:“你回来了?离婚的事想清楚了?”
沈静漪说:“爸,你先养病。”
她爸说:“我养什么病?我气都气死了。你三十八岁了,离婚了,跑到山沟沟里去教书,你脑子有病吧?”
沈静漪没说话。
她妈在旁边抹眼泪:“你说你一个好好的孩子,怎么就这么不让人省心呢?你看看你表妹,比你小五岁,孩子都上小学了。你呢?离了婚,一个人,连个家都没有。”
沈静漪说:“我有家。”
她妈问:“你哪里有家?”
沈静漪想说青城山,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青城山是她的家吗?一间不足二十平的旧教室改造的宿舍,一张铁架床,一盆绿萝,一罐安眠药,那就是她的家吗?
她想起江临说“我没有家了”时的样子,想起他站在坟前像一根钉子一样的身影。
她想告诉他,我也没有家。我们都是没有家的人。
但她说出口的是:“妈,别说了,让我爸好好休息。”
她在省城待了一周,每天去医院陪护。她爸出院那天,她在医院门口遇到了一个人。
方远。
方远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病历夹,正在跟一个护士说话。他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沈老师?”他说,“你怎么在这?”
沈静漪也愣了:“方老师?你怎么……”
“我在这家医院实习。”方远指了指白大褂上的胸牌,“我大学学的是临床医学,毕业后觉得当医生太累了,就去考了教师资格证。但我还没辞职,周末还要来医院值班。”
沈静漪这才想起来,方远说过他是师范大学毕业的,但她不知道他原来是学医的。
“你一个人做两份工作?”她问。
方远笑了笑,虎牙露出来:“没办法,要还助学贷款。我妈身体也不好,每个月都要吃药。”
沈静漪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那种被生活压着但依然努力往上爬的劲儿。
“你妈妈什么病?”她问。
“肾病。”方远说,“透析做了两年了。”
沈静漪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肾病。透析。她想起江临的妈妈,想起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女人,想起她拉着沈静漪的手说“这孩子遇到你是他的福气”。
“方老师,”她说,“你妈妈……现在还好吗?”
方远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坚韧:“还撑着。我每个月工资一大半都给她看病了。没事,我能扛。”
沈静漪看着他的笑容,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她想起江临,想起他每天只吃一顿饭,省下来的钱全给妈妈买药。想起他在周记里写“天赋不应该被贫穷辜负”。想起他在运动会上像一支箭一样飞出去的身影。
他们都是被生活压着的人,但他们都没有被压垮。
“方老师,”沈静漪说,“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跟我说。”
方远摇了摇头:“不用了,沈老师。我自己能行。”
他说完就走了,白大褂的下摆在风里翻飞。
沈静漪站在医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方远为什么要把林春燕的笔记本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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