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妈妈去世后的那段日子,沈静漪没有再刻意疏远他。
她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觉得他承受的已经够多了,她不忍心再把他推开。也许是她终于承认,她推不开他,就像她推不开自己的心。
她开始每天给他带早餐。一个鸡蛋,一盒牛奶,有时候加一个苹果。她把这些东西放在他的课桌上,趁他还没到教室之前。
江临从来没有说过谢谢,但每天早上他都会把早餐吃得干干净净,然后把牛奶盒压扁,鸡蛋壳装进袋子里,扔进垃圾桶。
他的同桌赵小禾有一次忍不住问:“江临,你每天早上吃的都是沈老师给你带的吧?”
江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赵小禾说:“沈老师对你真好。”
江临说:“嗯。”
赵小禾又说:“沈老师对我们大家都好,但她对你特别好。”
江临又看了她一眼,这次目光里多了些东西,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赵小禾识趣地闭上了嘴。
但赵小禾是个话多的人,憋不住。她后来偷偷跟沈静漪说:“沈老师,江临喜欢你。”
沈静漪正在批改作业,笔尖顿了一下。
“赵小禾,不要乱说话。”她说,语气很平静。
赵小禾吐了吐舌头跑了。
沈静漪看着她的背影,手里的笔握了很久,一个字都没写。
五月的某个傍晚,沈静漪在操场上散步,看到江临一个人坐在看台上,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笔记本,正在写东西。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在写什么?”
江临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
“日记。”他说。
“我能看吗?”
“不能。”
沈静漪笑了笑。她忽然想起自己十七岁的时候,也写过日记。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里,藏着她所有不能对人说的秘密——对顾明远的喜欢,对未来的迷茫,对父母争吵的恐惧。
“写日记是好事。”她说,“把心事写出来,会轻松一些。”
江临看着她,目光很深,像要把她看穿似的。
“沈老师,你有写日记吗?”
沈静漪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不需要了。”她说,“我的故事已经写完了。”
江临摇了摇头:“没有。”
“什么?”
“你的故事没有写完。”江临说,“还在继续。”
沈静漪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晚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热气。操场上的草长得很高,风吹过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低语。
“沈老师,”江临忽然说,“我想考省城的大学。”
沈静漪转过头看他。
“省城的大学?”她说,“你的成绩,考全国最好的大学都没问题。”
“我知道。”江临说,“但我想去省城。”
沈静漪忽然明白了。
省城是她来的地方。
省城有她住了十几年的公寓,有她工作了十几年的写字楼,有她生活过的痕迹。
他要去省城,不是因为省城的大学好,是因为那里有她。
沈静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她不知道是因为风,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你应该去最好的大学。”她说,“不要因为任何人改变你的人生轨迹。”
江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没有改变。最好的大学在省城吗?不。但我想去省城,因为那里有你。”
他叫的是“你”,不是“沈老师”。
沈静漪的呼吸停了一瞬。
“江临——”
“沈老师,”他打断她,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你不用现在就回答我。你可以慢慢想。你可以想很久,一年,两年,十年,都行。”
他看着远处的山,山的轮廓在暮色里变得越来越模糊。
“我会等你。”
沈静漪张了张嘴,想说“你还小,你不懂”,想说“这不现实”,想说“我是你的老师”。
但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在她开口之前,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已经三十八岁了。她等过一个人两年,又花了二十二年去忘记他。她这辈子等得太久了,久到她已经忘了等待的滋味。
但现在,有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对她说,我会等你。
她在那一瞬间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不是等待没用,是等错了人才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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