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沈静漪去了镇上的咖啡馆。
咖啡馆叫“时光里”,开在镇子最老的一条街上,门面不大,但装修得很用心。门口种了一排竹子,玻璃门上贴着手写的“营业中”,字迹清秀,像女人的字。
沈静漪推门进去,看到一个男人坐在最里面的角落。
顾明远。
他老了。这是沈静漪的第一反应。他的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比她想象中多,穿着灰色的毛衣,袖口磨起了球。但他坐姿没变,还是那样微微驼背,一只手撑着脸,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着茶杯。
他看到沈静漪,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他比她记忆中矮了一些。当然不是他矮了,是她不再仰视他了。
“静漪。”他说,声音有些哽咽。
沈静漪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你瘦了。”顾明远说。
“你老了。”沈静漪说。
两个人都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苦涩,也有岁月沉淀下来的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顾明远给她倒了一杯茶。
“你怎么会来青城山?”沈静漪问。
“我离婚了。”顾明远说,语气很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三年前。我老婆——前妻,带着孩子去了国外。我一个人待不下去,就来了这里。青城山是我们以前说过要一起来的,你还记得吗?”
沈静漪记得。大学的时候,顾明远说等他毕业了,要带她来青城山看雾。他说青城山的雾是最美的,你站在雾里,会觉得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你和你爱的人。
后来他一个人来了。
再后来,他带着另一个女人来了。
现在,他又一个人来了。
“我听说你也离婚了。”顾明远看着她,“为什么?”
沈静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涩得她皱了皱眉。
“他说我不需要他。”她说。
“你需要吗?”
沈静漪没有回答。
顾明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覆盖在她放在桌上的手背上。
他的手比记忆中粗糙了很多,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颜料残留的痕迹。但他的掌心还是暖的,跟二十二年前一样暖。
沈静漪看着他的手,没有抽回来,也没有握紧。
“静漪,”顾明远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咖啡馆里很安静。外面的竹子在风里摇晃,影子落在玻璃门上,斑斑驳驳。
沈静漪把手抽了回来。
“不好。”她说。
顾明远的手停在半空中,像一只找不到落点的鸟。
“为什么?”
沈静漪站起来,拿起包,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还是深棕色的,跟二十二年前一样,但里面的光不一样了。二十二年前那双眼里有火焰,现在只有灰烬。
“因为我花了你不在的二十二年,才学会不需要你。”沈静漪说,“你教会了我一件事——等待是没有用的。如果你真的想要一个人,你应该在她还在的时候握住她的手,而不是等她走了再来说重新开始。”
她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到顾明远在身后说:“静漪,你还爱过我吗?”
沈静漪没有回头。
“爱过。”她说,“但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她推开门,走进阳光里。
阳光很刺眼,她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等瞳孔适应了光线,才往前走。
走了十几步,她停下来了。
江临站在街对面,手里拿着一本书,目光直直地看着她。
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也许从她走进咖啡馆开始,也许更早。
沈静漪的心脏猛地缩紧了。
“江临?”她走过去,“你怎么在这里?”
江临把书递给她。
是一本英语参考书,封面皱巴巴的,被翻过很多次。
“我来镇上买书。”他说,“沈老师,那个人是谁?”
沈静漪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出卖了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风暴,正在拼命压抑。
“一个老朋友。”她说。
“你哭了。”江临说。
沈静漪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现脸上有泪痕。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流的泪,也许是在咖啡馆里,也许是走出来的时候。
“我没哭。”她说。
江临看着她,没再问了。
他们并肩走在回学校的路上,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江临忽然停下来。
“沈老师。”
“嗯?”
“如果有一天,”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我也想握住你的手,你会抽回去吗?”
沈静漪整个人僵住了。
她转过头看江临,江临没有看她。他看着远处的山,山的轮廓在暮色里变得模糊,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
“你还小。”沈静漪说,“你不懂你在说什么。”
江临转过头来看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我十七岁了。”他说,“我知道我想要什么。”
“你不知道。”
“我知道。”
沈静漪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情绪压回去。她的声音变得很冷,冷到她自己都觉得陌生:“江临,我是你的老师。你对我来说,就是一个学生。仅此而已。”
她说完就走了。
走了很远,她才敢回头看。
江临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本书,一动不动,像一棵被种在原地的树。
暮色把他整个人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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