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暗流涌动
十四
寒假结束后,沈静漪发现江临变了。
说不上哪里变了,但就是不一样了。他上课的时候不再低着头,会抬起头看黑板,偶尔会跟她的目光撞上,然后迅速移开。他的周记写得比以前更长,内容却不像以前那样锋芒毕露,开始写一些很私人的东西——雾、山、月光、一条结冰的河。
沈静漪在他的周记本上批注:你在写诗?
下一周的周记里,他回了她一句:不是诗,是我想跟你说的话。
沈静漪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批,只画了一个句号。
句号的意思是:我知道了。但我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江临显然看懂了。因为他下一周的周记写的是别的内容——一篇关于量子物理的科普文章,通篇都是术语和公式,像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告诉她:好,我们回到安全的距离。
沈静漪觉得这样很好。
但她不知道的是,江临每天晚上熄灯后都会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写东西。不是周记,不是作业,是一本蓝色封皮的笔记本,扉页上写着三个字:静水深流。
他在那本笔记本里写的每一句话,都是关于她。
三月,春暖花开。
青城山的桃花开了,漫山遍野的粉白色,像一场下了很久的雪。学校组织春游,全校师生徒步去后山的桃花沟野餐。
沈静漪走在队伍最后面,负责收尾。她穿着一件薄毛衣,头发披散着,被风吹得到处飞。她一边走一边看手机,信号时有时无,妈妈发来的消息她回了一半就没发出去。
“沈老师。”
江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在了她旁边。他没背书包,只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瓶水和一袋面包。
“你怎么不去前面?”沈静漪问。
“前面太吵了。”
沈静漪看了看前面闹成一团的学生,又看了看身边沉默的江临,忽然笑了:“你不喜欢热闹?”
“不喜欢。”江临顿了顿,“也不喜欢冷清。”
“那你喜欢什么?”
江临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山路越来越窄,两个人不得不一前一后地走。沈静漪走在前面,江临走在后面。有一段路很陡,沈静漪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身体晃了一下,江临从后面伸手扶住了她的腰。
他的手很大,几乎覆盖了她半侧腰身。隔着薄毛衣,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小心。”他说。
沈静漪站稳了,往前走了几步,他的手才放下来。
“你不用扶我。”她说,语气比平时硬了一些。
江临没说话。
到了桃花沟,学生们散开去玩了。沈静漪找了一块平坦的石头坐下来,拿出保温杯喝水。林春燕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递给她一包饼干。
“沈老师,吃吗?”
沈静漪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林春燕忽然说:“沈老师,你觉得江临怎么样?”
沈静漪捏着饼干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是说,他英语进步很快。”林春燕笑了笑,“这孩子聪明,教什么都一点就透。”
沈静漪看着林春燕。林春燕的目光落在远处正在跟同学说话的江临身上,那种眼神又出现了——不是老师看学生的眼神,是别的什么。
沈静漪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林老师,”她斟酌着用词,“江临是个好学生,我们当老师的,尽力教好他就行了。”
林春燕转过头看她,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某种心照不宣的了然。
“沈老师说得对。”林春燕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该去集合学生了。”
她走了。沈静漪坐在石头上,看着远处的桃花,一朵一朵,粉白色的,开得热烈又短暂。
江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面前,手里拿着两串烤玉米。
“沈老师,吃吗?”
沈静漪抬头看他。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他的五官在阴影里显得更深了,像一幅用炭笔勾勒的素描。
“你刚才跟林老师说什么?”他忽然问。
沈静漪一愣:“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说话?”
“我看到了。”他把烤玉米递给她,“你们在看我。”
沈静漪接过烤玉米,咬了一口,烫得她嘶了一声。
江临笑了。
那笑容比上次更明显一些,嘴角的弧度更大,眼睛里有光在跳。
沈静漪忽然觉得,这个笑容很危险。
不是因为它好看,而是因为它让她心跳加速了。
她今年三十八岁,离过一次婚,见过太多的人,经历过太多的事。她以为自己早就过了会因为一个笑容而心跳加速的年纪。
但她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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